他站在林边,望着空荡荡的草地,心中竟有一丝莫名的怅然。正欲转身离开,却听见脚步声。是她。顾清源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躲进了草丛后方。心跳骤然加速,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擂鼓。他看着她走来,看着她环视草地,看着她脸上那瞬间的失望,看着她转身欲走,又停下,走向溪边。看着她坐下,脱鞋,将双足浸入水中。看着她弯腰伸手,看着她在水中搅起涟漪,看着她看着游鱼,然后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一笑,让顾清源呼吸一滞。不是宫宴上那种温婉得体、分寸恰好的笑容,也不是那日草地上那种纯粹明净、带着稚气的笑。这个笑容很复杂——有自嘲,有无奈,有疲惫,有寂寥,可在那一切之下,却还藏着一点点被深埋的、属于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与俏皮。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手指轻轻拨动水面,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好奇与专注。晨光落在她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微风吹动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在她颊边轻拂。有那么一瞬间,她不像那个高高在上、端庄雍容的熙贵妃,而像一个偷溜出来玩水、怕被大人发现的邻家少女。顾清源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忘了躲藏,忘了礼法,忘了一切。他看着她在溪边玩水,看着她偶尔用足尖轻踢水面,看着水花溅起,打湿了她的裙摆;看着她在水面上画着莫名的图案,然后又看着它们被流水抹去;看着她偶尔仰头,望着天空飞过的鸟,眼中闪过一丝向往。那是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模样。轻松,自在,甚至有点小调皮。不像宫中那个永远优雅得体、却仿佛隔着一层琉璃的贵妃,而像一个活生生的、会笑会闹会任性的女子。顾清源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不该看。那是贵妃,是陛下的女人,是他必须敬而远之的上位者。他该立刻转身离开,当做什么都没看见。可脚像生了根。他就那样僵立着,看着她在溪边,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一样,玩着水,看着鱼,偶尔对着水面做鬼脸,然后又自己不好意思地笑起来。阳光越来越亮,穿透晨雾,将溪水照得波光粼粼。她的倒影在水中摇曳,藕荷色的衣裙,白玉簪绾起的长发,微微泛红的脸颊一切都在晨光与水光中,美得不真切。顾清源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温锦书忽然站起身。她甩了甩脚上的水珠,弯腰穿上绣鞋,理了理微乱的衣裙和散落的碎发。然后,她转身,准备离开。可就在转身的刹那,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顾清源藏身的那片草丛。顾清源浑身一僵。她看见了?他不知道。他只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继续朝营地方向走去。步履依旧从容,姿态依旧端庄,仿佛刚才在溪边玩水、笑得像个孩子的女子,只是他的幻觉。可顾清源知道,那不是幻觉。那个笑容,那个眼神,那个瞬间卸下所有防备与枷锁的、活生生的她不是幻觉。他看着她渐行渐远,藕荷色的身影在林间小径上若隐若现,最终消失在晨雾深处。直到她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顾清源才缓缓从草丛后走出来。他走到溪边,站在她刚才坐过的大石旁。石面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体温。溪水中,她的倒影早已消失,只剩下流水潺潺,游鱼悠悠。他蹲下身,伸手探入水中。水很凉,激得他指尖发麻。他就那样蹲在溪边,看着流水,看了很久。然后,他起身,转身离开。脚步很沉。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日起,不一样了。那个在溪边玩水、笑得像个少女的贵妃,那个躲藏起来、明知不该看却移不开眼的自己有些东西,一旦看见了,就再也无法装作没看见。可那又怎样?她是贵妃。他是臣子。隔着身份,隔着礼法,隔着不可逾越的天堑。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那些不该有的画面与情绪,狠狠压回心底最深处的角落。然后,迈步,朝营地方向走去。步履行色匆匆,带着一种近乎仓皇的决绝。仿佛要逃离什么。也仿佛在追逐什么,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东西。投诚午后的阳光透过营帐的缝隙,在羊毛毡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温锦书倚在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帐帘的方向,若有所思。“碧云。”她轻声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