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仿佛与前几并无不同。温锦书站在女眷队列之首,目光平静地望着高台上的萧靖宸。昨夜他来过她的营帐,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抱了她一会儿,然后离去。临别时,他在她额上印下很轻的一吻,说:“明日朕去猎那头白狐,给你做围领。”她当时温顺地点头,说:“臣妾等着陛下的好消息。”可心里知道,那只是一种象征性的承诺——就像他说每年秋天都带她去枫谷一样。狩猎队伍再度出发。马蹄声如雷,烟尘滚滚,很快消失在林道深处。校场上只剩下不会骑射的妃嫔、命妇,以及值守的侍卫宫女。温锦书看着队伍远去,直到最后一面旌旗隐入山林,才收回目光。她对碧云和晚晴道:“本宫出去走走,你们不必跟着。”“娘娘,”碧云有些担忧,“这几日您总独自出去,李嬷嬷昨日还问起”“就说本宫在附近散步,累了自会回来。”温锦书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若有人问,知道该怎么说。”两个宫女只得应下。温锦书转身,朝营地东侧走去。脚步比前几日更急一些,裙摆拂过沾露的草丛,留下深深浅浅的水痕。她要去那片草地。不是因为贪恋那里的景致,也不是因为想要重温那日与蝶共舞的自在——那些对她而言已是奢侈。她去,是为了碰碰运气。顾清源。这个名字自那日归来,便在她心头反复盘旋。不是情愫,而是算计。大哥说得对,此人年轻有为,深得圣心,在朝中无党无派,正是温家需要拉拢的对象。那日她虽试探,他却婉拒得巧妙,既守住了风骨,又留有余地。聪明人。而聪明人最难拉拢,也最好拉拢——只要找准他想要的。她不确定他今日会不会再去那片草地。围猎四日,他不善骑射,前日告假,昨日未知,今日或许还会去寻个清静处?温锦书不知道。她只是抱着几分渺茫的期待,想去碰碰运气。若遇不到,便当真是散步罢了。穿过那片熟悉的白桦林,草地豁然眼前。晨雾尚未散尽,野花沾露,彩蝶蹁跹,一切与四日前并无二致。温锦书环视一圈。草地空旷,只有风拂过草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不见人影。她心头那点微弱的期待,像被风吹熄的烛火,悄然暗了下去。果然。哪来那么多巧合。她轻轻吐了口气,说不清是失望还是释然。或许这样也好。与朝臣私下接触,终究是冒险。若被人撞见,后患无穷。转身欲走,目光却被前方吸引。草地边缘,一条小溪蜿蜒而过,清澈见底,水声潺潺。溪边有几块光滑的卵石,被岁月与流水打磨得温润如玉。温锦书迟疑片刻,提步走了过去。她在溪边一块平坦的大石上坐下。石面微凉,隔着裙料传来。她脱下绣鞋,将双足浸入溪水中。水很凉,激得她轻轻一颤,随即是沁入骨髓的舒爽。溪水清澈,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几条细小的游鱼,银鳞在晨光中一闪而过。她弯腰,伸手探入水中,指尖轻触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惊走了鱼群。她看着那些鱼惊慌失措地游向远处,却很快又镇定下来,重新聚拢,在水中悠闲摆尾。看着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还有一丝久违的天真。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双总是盛着沉重心事的眼睛,此刻映着晨光与溪水,竟有几分少女时的清亮。她不过才二十岁。可在宫里,在那些算计、争斗、失去中,她觉得自己仿佛已走过半生。她几乎忘了,自己也曾是那个会在春日里扑蝶、夏夜里数星、秋日里骑马射箭的少女。溪水很凉,她的脚趾蜷缩了一下,却不肯收回。这凉意让她清醒,也让她感觉自己是活着的。远处,草丛后方。顾清源僵立在那儿,背脊紧贴着一棵粗壮的树干,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又走到这里。这三日,那日在草地上的场景,总是不经意地闯入脑海——她摔倒,他掠出,她落入他怀中,她的惊慌,她的气息,她推开他时指尖的微凉,以及最后那匆匆一瞥。他告诉自己,那只是意外,是臣子本分,不该多想。可偏偏,那画面挥之不去。今晨,狩猎队伍再度出发。他依旧告了假,在营帐中看书。可那些字句在眼前跳动,却怎么也读不进去。他起身,在帐内踱步,心里莫名躁乱。然后,不知怎么就走了出来,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这片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