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啸快步迎了上去,离得老远便抱拳道歉:“小弟失礼爽约,秦兄勿怪!”
自那夜设宴算计谭啸未果之后,秦自成这还是头次踏进总统府,这几日来他恨惧交加,躲在自家府里半步也不敢出门。
秦自成于德云馆布局等谭啸自投罗网,结果等来的却是谭啸的信使,他本想立刻回总统府去探一探谭啸的虚实:真的是阴差阳错未能成行,还是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然而出了德云馆被冷风一吹,秦自成冷静下来越想越觉得谭啸可疑,这人出现得太巧了!北京城有多大?名刹古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怎么偏偏就能在普化寺前与自己偶遇呢?
再深思一层,他不禁生出心惊胆战的感觉:谭啸之所以能与袁克文相识,竟是因为自己!
莫非谭啸与自己同乘一车也是他刻意为之?秦自成这个猜测甫一吐芽就变成了一根拔不掉的毒刺,扎得他坐立不安!若这猜想是真的话,那么谭啸极有可能早已经知悉了他的机密身份,甚至是此行的目的!
秦自成除谭啸之心愈加迫切,为了保住自己秘密的唯一办法就是干掉谭啸,务求一击毙命,让他再没有开口说话的机会!
杀个人不是什么难事,困难在于如何置身事外并不惹袁克定的怀疑,思来想去这件事还得安排在赵天明的身上,制造一场偶遇让赵天明当众指出谭啸乱党奸细的身份,然后由提早安排在警察内部的可靠人手出手将其击毙,再给他安个拒捕甚至袭击警察的罪名。到时候谭啸身份曝光,以袁克定多疑的性格,势必会怀疑谭啸当日所翻译那番话的真假,而他秦自成不仅除了心头大患,还能够借此重新争取袁家的信任,真可谓是一石数鸟。
秦自成设计的计策狠毒到了极点,一大早便匆匆去寻赵天明安排此事,结果最为关键的赵天明却失踪了!
从德云馆得到的消息说昨晚他离开之后,赵天明自斟自饮喝得酩酊大醉,被他的妻子和下人给接走了……
赵天明的妻子半年前已经死于难产!
棋差一招,满盘皆输!秦自成又惊又怕,既惊于谭啸或者说革命党的迅疾和神通广大,更加害怕自己的身份暴露甚至成为下一个失踪者——他第一个反应就是认定此事定是革命党所为。
是逃还是留?秦自成只用了极短的时间衡量利弊之后决定冒险留下,这倒不是说他的胆量多么过人,实在是不得不这么做:且不说在这关键时期他逃离京城,不仅仅是飞黄腾达的美梦将烟消云散,就算是日本人也不会放过他!
没有了日本人的庇护,革命党对他还会客气吗?就算他秦自成能逃过这两股恐怖势力的追杀,秦家上下几十人能逃得过去吗?日本人能放过他的父母双亲、娇妻爱子吗?
最重要的是,一旦他选择了逃跑,从此以后只能过隐姓埋名的生活,像老鼠一样偷偷摸摸地生活在黑暗之中!
就在这个时候,他又接到了川岛秘传的口信,严令禁止他轻举妄动、对谭啸动手!这让他彻底迷惑了。
秦自成诚惶诚恐地去了西郊梅园,川岛对他的态度让他放下心来,按兵不动是川岛给他下达的最新指令。
远远地望见总统府的大门时,秦自成心里敲鼓,他害怕袁克定已经查出了他日本间谍的身份,过度的紧张让他口干舌燥,腿脚发软。
谭啸很清楚秦自成从翻译之事后,每次看他的眼神里都隐藏着一股极力压制的恨意和妒忌,所以秦自成今天的态度让他觉得莫名其妙。
“亮声怎的如此客套!”秦自成佯作不悦地板起脸瞪了谭啸一眼,转瞬全化为情真意切的关心,亲昵地拉住了谭啸的胳膊道,“你我今后有的是时间,再约便是了!”
这番说辞、表情秦自成一路上反复揣摩了无数遍,自信绝无破绽,事实上的确无懈可击,就连谭啸这个精擅伪装的高手都几乎相信秦自成的关心发自心底——如果不是分别之际秦自成眼底闪过的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森寒。
谭啸的心头猛然一颤,这眼神与他离开唐家时婵娟的姐姐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那抹目光如出一辙!
难怪他一路上都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感觉。
难道她认定自己对婵娟心怀不轨?谭啸不禁在心里嘀咕道男未娶、女未嫁,发乎情、止乎礼,自己又没对婵娟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来……
“二少爷您回来啦!”魂不守舍的谭啸被这声在耳边响起的招呼吓了一跳,抬头正对上谭忠那张褶皱纵横的老脸,“二少爷,您这两天似乎很忙呀,连着两夜都没回来睡了。”
谭啸敷衍道:“是有些急事要做……”
谭忠“哦”了一声,也不用谭啸让,主动在谭啸身旁坐下,笑眯眯地道:“昨日二少爷回来时心情沉重,而今日却是神清气爽,莫非有什么喜说事?”
谭啸有些惊奇地看了谭忠一眼,心说这老者眼睛颇为犀利,竟看得八九不离十,有意问道:“那您老倒是说说我为何沉重,又为何喜悦?”
谭忠望着自己苍老得无法伸直的手指,叹了口气,似在感慨岁月无情,“人生之伤怀者莫若聚散离别,若是暂别应是伤而不痛,而你昨日虽强行压抑,仍有悲痛之意,想来不是生离而是死别了。至于你今天眸光清爽、眉含喜色,呵呵,无非江山美色两件,你既是一介布衣,想必应该是第二样了。”
谭啸越听越是惊诧,这老者娓娓道来,竟好似眼见,分毫不差,更觉这老者绝非凡人,心中对他的身份来历越发好奇,故意反驳道:“我虽没有官职,但是得到袁大公子的赏识,飞黄腾达指日可待,这还不值得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