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她停下了。
停在了一尊黑沉沉的青铜雕塑前。
聚光灯从正上方打下来,在青铜表面投下深邃的阴影。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一尊即便是不懂艺术的人也绝对眼熟的作品——《拉奥孔》。
三具痛苦扭曲的躯体纠缠在一起。
特洛伊的祭司拉奥孔和他的两个儿子,正被两条巨大的海蛇死死缠绕。
古希腊雕塑特有的夸张肌肉线条。
每一块腹肌都在痉挛,每一根青筋都在暴起,每一寸皮肤都在为了生存而发力。
拉奥孔的脸仰向苍穹,嘴巴大张,仿佛在发出一声无声的哀嚎。
是绝望,也是最纯粹的本能。
道破天机,他的命运已经注定。
即便注定要死,即便骨碎躯折,身体依然拼命在反抗,没有哪怕一块肌肉选择了松弛和放弃。
我突然想起好久以前,可儿津津有味的跟我讲过一个老游戏,说反派问主角度过这么多苦难到自己面前,到底是图什么?
很多玩家当时以为主角会讲很多大道理,会有很多爱和正义。
但结果回答非常简单,因为“活下去”
我和冯慧兰对视一眼。
这一瞬间,我第一次这么清楚的感觉到什么叫“心有灵犀一点通”
我觉得…自己应该能懂她的想法。
她也许看懂了,或者,至少她“感觉”到了。
她本能厌恶安娜那种“万事皆虚”的解构视角,但又不知道如何反对。
但眼前这个正和注定的命运肉搏的男人,给了她一种力量,一种…共鸣。
这就是现在的她。
那个天旋地转的暴雨夜,被保护性停职的羞耻,被玷污信仰的愤怒。
还有那个始终环绕着她的,原生家庭和人格矛盾的衔尾蛇。
这些东西死死地缠着她,勒得她喘不过气,勒得她想要尖叫、狂嚎。
但就像拉奥孔一样。
我非常笃定,即使有一天,大厦将倾,万策已尽,但冯慧兰永不投降。
她就这么端着那个空了的酒杯,一动不动地看着。
那个背影在巨大的悲剧雕塑前,显得那么渺小,又那么坚硬。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怜惜。
这一刻我又老毛病发作,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沉重的气氛,比如“这哥们儿练得不错”之类的烂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