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七喝道:“什么也不为,只要你去掉你的混账,你是我的媳妇不是?”
怜宝这时哪敢顶撞,只得应道:“是。”
周七道:“是我媳妇,我就打得。从此你听我的话不?”
说着又把刀拿起,怜宝惊得又一个冷战,忙道:“听,听,听。”
周七抡刀来了个翻腕刀花,狠狠的道:“料你也不敢不听!今天教如莲想法借钱,明天咱俩就走。”
怜宝方一迟疑,忙又应道:“走走,后天走。”
周七冷笑道:“你不用犹疑,有什么奸诈,尽管跟我周七使,我周七有条穷命顶着。嘻嘻,可是我不能死在你头里。”
说着把脚一抬,叫道:“如莲,起来,别怕,我把你的混蛋娘制服了。”
说着见如莲还伏着纹丝不动,连忙拉她起来,放在床上,见如莲已是面色如死,唇儿变青,又把她摇撼两下,如莲才哇的声哭出来,睁眼瞧瞧周七,便扑到怜宝身上,母女同时放声大哭。
周七把刀猛一剁床沿,喊道:“别哭!”
母女立刻住了声。周七向如莲道:“对不住,孩子,怕你碍我的手,才使了这个狠着。没压重么?”
如莲擦着脸上的灰土,壮了胆子问道:“好不生的,您为什么打我娘?”
周七道:“你别管,你疼她,她害你。我也不必说,你自己揣摩去!闲话少谈,你洗洗脸,先出去把放窑账的找来,商量办钱。”
如莲没有答言,怜宝已忍不住,忙拦住道:“她去不成,等会儿我去。”
周七骂道:“呸!歇着你那x嘴!你去,你哪里去?一步也不许你离我!你打算我是混蛋,放你出去寻人来收拾我么?你死了这条肠子吧!”
说着又催促如莲道:“快去,快去!”
如莲摇头道:“不成,我去倒能去,怕我走了您又打娘。”
周七笑道:“你在家我打她,你还不也是干看着?你放心去,我决不打。”
如莲又踌躇欲语,周七急了道:“再打是兔养王八蛋,你再不走,我还打她。”
如莲没法,只得用手巾擦擦脸,便走出去。走到门口,回头想看怜宝的眼色,却已被周七横身挡住,只得下楼出了门。在路上自己纳闷,猜不出周七是何意思。他无故的打娘,好像凶神附体,娘已受了他的制,哪有法子解脱?我既得出来,便该找人把我娘救出。又想周七对我娘虽然凶狠,可是他的心原不坏,只为逼着娘听从我的话,竟闹得这样糟糕。我原来是想绕着弯儿给周七弄一笔钱去做买卖,原是好意,哪知他又把我娘扯到混水里,我真害了娘。可是周七也并不是坏人,只要娘学了好,他总不致虐待,也许她从此倒归了正果,这倒是歪打正着。我且去寻个放账的来,先把钱办妥,以后再看风色。想着便穿街过巷,寻到怜宝干姐妹黎老姑家。见了黎老姑,说是怜宝有事相商,立刻请过去。
黎老姑有四十多岁年纪,家道富有,原是久放窑账的,听如莲说怜宝有急事相请,料知是钱项的事,便即刻出门随如莲回家。如莲在归途上又犯了心事,暗想黎老姑这一去,我娘借她仗着胆子,说不定要和周七翻脸打官司,想着不由害了怕。及至到家领黎老姑上了楼,听屋里却静悄悄的。便让着黎老姑一同掀帘进去,只见怜宝已靠着墙角坐起,周七却坐在离她二三尺远近的地方。怜宝似已把滚乱的头发拢得略顺,头上伤痕也用手帕扎裹了,见黎老姑进来,泰然含笑让坐,先叙了两句家常。如莲暗暗诧异,无意中看到周七身上,却见他已穿上长衣,右手藏在衣襟下,襟角还微露一些刀柄,便心中方明白周七正持刀监视,怜宝慑着他的余威,自然不敢声响咧!怜宝先和黎老姑闲谈几句,便说到借债的事。黎老姑知道如莲现在正大红大紫,正是上等债户,便一口答应,定妥了明天下午立据交款。黎老姑见周七面色不好,怜宝又有病容,不愿久坐,就作别自去。
这时天已过午,到了吃饭时候,周七伴定怜宝,两人一步不离。如莲只得又自出去买来熟菜蒸饼,周七自己大嚼了一顿,怜宝如莲都不能下咽,只默然相对,都不敢随便说话。周七吃过饭,高谈起贩烟土的本领,怎样偷过关口,怎样欺瞒官人,又说赚钱后给如莲如何争气,自己如何得脸,说得津津有味。如莲却暗自替他为难,料着怜宝绝不能舍了女儿,服服贴贴跟他去出门。现在不过怕周七动刀,不敢违拗,眼看就要出个大不了。但又为周七在旁,不得和怜宝说话,更没法解劝周七,只自己心里焦灼。又因一夜未眠,加着吃烟呕吐,疲乏已极,想躺着歇歇,哪知头一着枕,竟沉沉睡去。那怜宝看如莲睡了,自己怯着周七,料道此际没法逃出他的手,心里忧烦,身上酸痛,再坐不住,也自睡倒。周七也不管她们,只自坐着。直到黄昏之后,她母女才相继醒来,仍是由如莲出去,到附近饭馆里叫来几样菜饭,大家吃了。周七夫妇都犯了烟瘾,不约而同的,一灯相对,吸将起来,居然还偶尔闲谈几句,好似忘了早晨的事。熬到十二点后,怜宝想睡在屋中和如莲计议一切,便向周七道:“你自己去外间睡吧,我身上酸的很,不出去了。”
周七摇头道:“你别找不顺,想在屋里捣什么鬼!不成,还是跟我去。”
说着烟也不抽了,拉怜宝下床,踉踉跄跄的走出去。如莲把床上烟具收拾了,去关屋门时,才见已被周七踢得都脱了榫,不能再关,便勉强着掩上,轻轻熄了灯,也自和衣睡下,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过了一点多钟,忽听外间里床声响动,又隐隐听见怜宝哼喘之声,不由大吃一惊。暗想我娘莫非也学了我们那一着,跟周七怄气,吃了大烟?这不是挣命的声音么?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顾不得穿鞋,光着脚便走下床来,想跑出去看。走到门首,又听见不止怜宝哼喘,并且还杂着周七的粗重气息,互相应和着。如莲觉得这样的声音,是自己向所未闻,不由又加了疑惑。站住再一细听,才领略出竟是热刺刺的刺耳,忽想起正月里周七初次回家时,曾发现过这种声息,立刻恍然大悟,脸儿倏的通红,心也跟着乱跳,便掩着耳朵退回床上,拿过床被子,把头蒙了。略一思索,却又诧异起来,暗想这事可是新鲜,白天打架拼命,只过这会儿工夫,怎又亲热到这样?这还是人么?简直是狗脾气!亏了他们还是这们大年纪,真是不要脸!我和惊寰就没……,她一想到惊寰,立刻把外间的事忘了。又想到昨天和惊寰寻死,虽没死成,却把局面变成这样,看起来天无绝人之路。我娘和周七出门不出门,都没大关系,反正不致再有人搅扰,我和他可以常见了,便自心中一喜。又想到怜宝要被周七压迫着出门,眼看要母女分离,心里又觉一惧。这样寻思了约有一两点工夫,身上觉得发躁,便把被子揭开。不想外间的难听声息,又扑进耳里,连忙又把被盖上,稳定心沉了一会,方得入梦。
到醒时业已红日上窗,听外间屋里还唧唧哝哝的说话,又过了好一会,才听周七发出鼾声。看表时已九点多了,又假寐了一会,才自下床梳洗,到下午两点多钟,周七和怜宝方才醒来。周七目蒙目龙着倦眼,跑进里屋抽烟。怜宝却还恋床不起,在被窝里先吸了许多口烟,直赖到四点方下床。如莲看她眼圈也黑了,嘴唇也干了,只自心里发笑。却见怜宝今日对周七的情形,和昨天竟已大不相同,似乎已当他作亲丈夫看待,自己也勉尽妾妇之道,对周七好像又怕又爱,又有无限的关心,绝没以前的冷淡情形了。如莲看着,真心里有说不出的惊异。到天夕时,黎老姑来了,当面交了两千块钱,把字据教如莲按了手印,又坐了一会,便自辞去。怜宝送黎老姑走后,倒和周七商量出门的一切预备,说得有来有去,意思非常诚恳。又嘱咐如莲,好好混事,一切留神,“虽然明是出门,总是来回贩运,每个月总要回家住几天,照旧可以见面,不必想我。班子里,我明天再去,托忆琴楼掌班给照应着,绝没什么不周。”
周七又告诉如莲:“罗九和那一群流氓,我在昨天早晨你上医院的时候,已经给你们打发了,再不会见你们的面,尽管放心去你的。”
如莲只得都答应着,却不明白周七怎会把怜宝制得这般贴服,居然舍了安逸,跟他去奔波道路。但又没法询问,只得在心里纳闷。
这时周七又催促如莲,快回忆琴楼去。如莲因心里惦记着惊寰之约,便答应了。又问知怜宝的行期,约定后天早晨回家送行。母女们又谈说了许多时候,天已过了十点,如莲才别了他们,带着零碎物件,雇车直回到忆琴楼。自有掌班的迎接谄笑,一切不必细表。
如莲进到自己屋里,询问老妈,才知那天罗九这一群人,因为打茶围不见了姑娘,几乎发兴混闹,都是叫伙计们央劝,才骂着街走了。以后还来过五六次,因姑娘未在班里,他们没得发挥,幸而坐回便走,这几天却不再来了。如莲听了,心里暗自安稳。接着便有旁的熟客人从门首路过,询知如莲业已回班,便进来茶叙。一会儿工夫,竟上了满堂的客,如莲只得来往酬应。
又等过十二点后,惊寰才姗姗而来。如莲原为他留着本屋,便让进了复室。到烟茶献毕,屋里人静以后,惊寰瞧着如莲一笑,如莲也望着惊寰一笑,两人同时开口道:“我告诉你,”说完两人都觉着诧异,不由全沉了一沉,又把嘴同时张开,如莲笑着把惊寰的口儿掩住道:“你告诉我什么?我正有要紧的事告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