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等过十二点后,惊寰才姗姗而来。如莲原为他留着本屋,便让进了复室。到烟茶献毕,屋里人静以后,惊寰瞧着如莲一笑,如莲也望着惊寰一笑,两人同时开口道:“我告诉你,”说完两人都觉着诧异,不由全沉了一沉,又把嘴同时张开,如莲笑着把惊寰的口儿掩住道:“你告诉我什么?我正有要紧的事告诉你呢!”
惊寰头儿向后一闪,躲出嘴来道:“你有什么事?我这件事才要紧呢!”
如莲把手一摆道:“你要紧,你先说说!”
惊寰才含笑欲言,又收笑把眉蹙起来道:“论起这件事我不该喜欢,可是咱俩以后容易常见面了。江西我那盟伯打电报来,约我父亲去做幕府,我父亲答应了,三五日便要起身。这一来我就没了管守,再出门瞧你就方便了,也不致担惊受怕。”
如莲一怔道:“哦,事怎都这样巧?我爹娘正要出门,怎你父亲也走?”
惊寰道:“你爹娘出门干什么?怎我没听见说。”
如莲一拍大腿道:“咳,这都是新鲜事。我那天撵你走了以后,我就和我娘绕着弯说,才说到借钱给周七,设法归到正题。哪知周七这位小子,竟从中参与起来,逼着我娘跟他去贩烟土,拿刀动杖的拼了一回命,才把我娘制服得应允。虽然阴错阳差的如了我的愿,可是我娘为我挨了一顿暴打,我已对不起她,如今又要担惊受苦的出远门,更教我心里难过。”
说完咬着嘴唇,看看惊寰,忽然举纤手向他额上一戳道:“都是为你,教我连亲娘都不顾了。你,你。”
惊寰瞧着她凄然一叹,如莲怔了一会,忽又潸潸的落下泪来。
惊寰知道她是为想着娘难过,便把她抱到怀里,低声劝慰。过一会,如莲搓着手道:“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惊寰忙问道:“你又闹……”
如莲摇头道:“到如今我才知道自己可恶,从认识了你,就和我娘变了心。就按现时说,想起娘来,心里虽然刀扎似的难过,可是再想到能和你常相厮守了,便又不知不觉的要笑。这还不是有了男人忘了娘?我还算个人么?都是你害的我。”
惊寰才要说话,如莲已仰身倒下,拉着他撒娇道:“你害了我,不行,你赔我,赔我。”
惊寰侧身按着她的胸口道:“这可难了,我赔什么?”
如莲撅着嘴道:“你把我的心脏了,赔我的心!”
惊寰道:“心怎么赔呢?”
如莲闭上了眼,半晌不语,忽然抡起小拳头,打了惊寰一下,才睁眼改容笑道:“你赔不起,你补吧!”
惊寰也跟着笑道:“我的佛爷,你可晴了天。可是心又怎么补?”
如莲娇嗔道:“你糊涂!”
惊寰一阵明白,便道:“是是,我补,我补。”
如莲正色道:“怎么补法?你说说。”
惊寰道:“补法多咧,现在空口说也无益。归总儿说,你现在不是为了我才对不住你娘么?将来我总要教你从我身上加倍的对得住你娘。”
如莲点点头道:“哦哦!”
又秋波一转,拿腔作韵的念戏词儿道:“君子一言,”惊寰也接着她的口吻道:“快马一鞭。”
如莲又道:“说话不能反悔。”
惊寰才举起手来指着电灯要说话,如莲已拉他倒在她的身旁叫道:“哥哥,这才是好哥哥,不枉我为你这一场。咱们抛开这个,说开心的,以后你可以常来了。”
惊寰点头。如莲低声道:“这并非我贫俗,你知道我已经背了两千块钱的亏空,不能不笼几个冤大头,替我填补。你既常来,这本屋应该我给你留着。”
惊寰插口道:“我哪在乎本屋不本屋?你这真多此一举。”
如莲道:“不然啊!旁人坐本屋,你倒抛到破屋里,有这个理么?不过我想,这三间房子,留出外面两间让客,这间卧室把通外间的门锁上,另外一个门,永不让旁人,给你一个人留着,你下次来,不必等人让,自己一直进来好了。你看……”
惊寰道:“这样两全其美,难为你想得出。可是我每天什么时候来好呢?”
如莲道:“随便什么时候来也行,便是成年住在这里有谁敢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