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莲又转脸向怜宝道:“您说错了,不是嫌这个,提起来话长哩!我从早就跟他说,将来嫁他,绝不要一文钱的身价,虽是做姨太太,却不是他家花银钱买的,两边亲家要按亲戚的规矩来往。娘,我这是一来为舍不得您,二来要自己争些身分,不是占在理上么?您猜他听了说什么?”
怜宝翻翻眼道:“他一定是要买你个死门,不许我前去走动。”
如莲道:“意思差不多,话可不是这样。他说,他家里规矩太严紧,亲戚们嘴又太臭,将来把你弄到家去,一定要假说是住家女儿,要实说是窑子里人绝不成功。你家要跟我家来往,倒没什么,可是你娘是那样,你爹又是那样,派头既然不对,你们又没个正经行业,倘上我家里去,教我跟家人说什么?娘您听这话,简直咱不配跟他攀亲戚,这还不是嫌贫爱富?所以我跟他分争起来,后来我气极了,就逼他一同寻死。后来……”
说到这里,怜宝却插口道:“这也值不得,只要孩子你舍得娘,娘就不认这门亲戚也是乐意。”
如莲瞪着杏眼道:“您看我太不值钱了,怎么就全得由他?这本是爱好作亲,咱是活该死的?就应当伏低做小?我是跟他怄定了气,他不是挤勒我么?我既已立志跟他,也说不上另嫁旁人,只有给他死个看看,教他认认我如莲。”
说着又自仰天苦笑道:“姓陆的,你不用瞧不起我,将来有你后悔的时候,再想如莲,那可晚咧!”
怜宝见如莲这许多做作,竟自信以为真。不由得落在自己女儿的圈套里,只想要挽回她寻死的心,倒替她思索起办法来,便拉着她道:“孩子,你何必想不开?你的心娘知道。无论姓陆的跟你闹到什么分儿,我也不劝你跟他变心,省得你多心我。如今咱们是事宽则圆,姓陆的不跟咱认亲,你定要跟姓陆的认亲,论起来不过只这一点纠葛,咱们慢慢商量,何必一定舍命怄气。”
如莲听了便装作低头寻思,半晌不语。
周七那里却再沉不住气,跳起喊道:“这姓陆的真眼皮子薄,穷不扎根,富不长苗,他就富到头,我们就穷到底?过些年知道谁怎样呢?真看不出这小子混账……”
怜宝听了,忽然把床一拍,先拦周七道:“你先别喊,听我说。”
又含笑向如莲道:“对呀,现在用不着跟他分争,当初你说过要给我赚三年钱,料想不致现在就嫁他。等再过三年,咱还许阔了呢!如今的年头,有钱王八大三辈,只要有钱,把架子一摆,立刻就是大家富户,那时他们还许赶着咱认亲戚呢!”
如莲听了,看看怜宝,又望望周七,忽向床上一倒,用手把脸蒙起来。怜宝叫道:“孩儿起来,听娘说,别死心眼。”
如莲却躺着不动,低声道:“您别搅我,容我细想想。”
怜宝疑她听了自己的话,醒悟过来,自去细想,便也由她,只自叨念道:“看人别看现时,土瓦也有个翻身呢!我们就不许发财?”
沉了有十几分钟,如莲忽然坐起,倚在怜宝怀里,叫道:“娘,我有主意了,我死活全在你身上。”
怜宝愕然道:“咦,怎又扯到我身上?你说你说!”
如莲未说话泪已簌簌流下,酸着鼻子道:“娘能给我争气,我还活着。不然只可狠心抛了您。”
怜宝忍着焦躁道:“你先说你的主意,别教我着急了。”
如莲喘着气道:“我这主意倒是准成,可是说出来,您也不依。罢了,不说也好。”
怜宝发急道:“小祖宗,你别磨折人了,快说吧!要我的命也给你。”
如莲离开她怀里,挺身说道:“娘,反正我有死挡着,您依不依也不要紧。好,说我。我在窑子嫌钱,家里这们大挑费,莫说剩不多钱,便是三年剩个一万八千也是没用。再说我还脱不了是窑子里的姑娘。所以我想现在由我出名,向放窑账的借两千块钱,交给爹去做买卖,万一上天有眼,发一笔大财,我立刻就变成买卖大掌柜的小姐,比他念书家少爷不贫不贱,这口气不就争过来了么?我就是这个主意,您要不依,我还是那句话。”
怜宝听了咬着牙道:“两千块钱不是小数,怕将来没法还,你受大罪……”
如莲听了暗想自己绕这样大圈子,说了这些瞎话,居然没逼出娘一个肯字,心里暗自着急。便又仰首道:“您放心,不用一年,我准能还清。依着我就这口气借吧!”
话未说完,那边周七已跳过来,把如莲拉住,瞪着眼问道:“你这话是真是假?”
如莲一惊,道:“怎么不真?”
周七把她的手一放道:“你这样真救了我!我现在在本地已见不得人,这样算你扶持我,借着做买卖出门一趟,要混整了,一来完了你的愿,二来我要剩点钱,也好补报那个人的情。咳,这可不是我周七不要脸,真逼的我没法了。”
怜宝用白眼翻着他道:“啧,啧,听见风就是雨,你倒有缝儿就钻,你还要脸?”
周七勃然道:“我跟你说不着话,如莲要跟你一样,她就磕头求我收她的钱,我也不干。如今我看出她够人味,我们不论父女,只当是交朋友,才肯替她办事,拿她的钱自己买路走。日久见人心,现在少说废话。”
说着又向如莲道:“你明白么?”
如莲点头道:“爹,咱们君子一言,不必多说。我预备钱,您预备行李吧!”
周七把大拇指一挑,顿足道:“好痛快!可惜你是女子,我在男人里都少见你这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