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远山那句如同冰锥般刺入骨髓的“血光之灾”,在陈默死寂的心湖里激起千层寒浪。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那间弥漫着旧书和草药气息的屋子,又是如何浑浑噩噩地穿过沉寂的槐荫巷,踏上归途的。额角的伤口在深夜的寒风中隐隐作痛,像一道冰冷的烙印,提醒着他今晚经历的一切:希望、晕厥、诡异的“透视”、喷涌的鲜血、石狮子的价值幻灭,以及最后那声如同诅咒般的预言。
冬夜的街道空旷而冰冷,路灯拉长他失魂落魄的影子,像一个在绝望深渊边缘游荡的幽灵。口袋里那块被秦老判了“死缓”的小石狮子,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沉甸甸地灼烧着他的皮肤,也灼烧着他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江南春那富丽堂皇的招牌仿佛就在眼前旋转,沈曼如父母挑剔的目光穿透夜幕,将他钉在耻辱柱上。秦老的警告言犹在耳,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何时会轰然落下。恐惧、绝望、巨大的屈辱感,像无数只冰冷的触手,将他紧紧缠绕,拖向无底的深渊。
“石虽蒙尘,玉质犹存。慧眼识之,待时而动…”
秦老最后那两句话,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浓雾,模糊地在他混乱的思绪中闪现。待时而动?他还有多少时间可以等待?沈家的饭局就在后天!他拿什么去“动”?拿这块被油污沁透、雕工粗陋的石头吗?简直是天大的笑话!那不过是秦老对一个绝望之人廉价的安慰罢了!至于“玉质犹存”…陈默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自嘲弧度。就算它真是块好石头,被那该死的油污毁了,又被自己这双“不识慧眼”的手捡到,又有什么用?一文不值!
他踉跄着回到那间位于厂区边缘、租金低廉、终年不见阳光的出租屋。冰冷的房间像冰窖,和他此刻的心境如出一辙。他没有开灯,摸索着倒在冰冷的木板床上,连棉服都没脱。黑暗中,他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渗着水渍的霉斑轮廓。沈曼如那条冰冷的短信内容,如同毒蛇的信子,反复噬咬着他的神经。**“别穿你那身破工装丢人现眼!”**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
绝望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废物,在生活的泥沼中越陷越深。认命吧…放弃吧…去江南春,穿上那身洗得发白的“破工装”,接受沈家的审视和可能的羞辱,然后…然后呢?和沈曼如分手?继续在张为民手下忍受无尽的刁难?拿着那点可怜的工资,在父母愧疚的目光中苟延残喘?
不!
一个微弱却极其尖锐的声音,在他心底最黑暗的角落猛地嘶喊出来!
他不甘心!他不认命!
凭什么?!凭什么他就要一辈子困在后勤部那间散发着霉味的办公室里?凭什么他就要被张为民那种人呼来喝去?凭什么他连请女朋友父母吃顿饭都要倾家荡产、尊严扫地?!
秦老的话,如同投入死水的最后一颗石子,虽然未能激起希望的浪花,却意外地搅动了沉积在心底最深处的、那潭名为“不甘”的岩浆!那因股市断网而未能投出的两万块积蓄,此刻像一簇在灰烬中顽强闪烁的火星,再次灼烧着他的神经!
“慧眼识之…待时而动…”秦老的话语在绝望的岩浆中沉浮。
慧眼?他没有!但他有那两万块!那是他仅有的、实实在在的筹码!
待时而动?他还有时间!股市!那个充满了巨大风险,却也蕴含着无限可能的修罗场!那个他昨天在虚拟账户里短暂尝到过甜头的领域!
一股被逼到绝境的、近乎疯狂的孤勇,猛地从心底最深处喷薄而出!恐惧(对血光之灾的恐惧,对失败的恐惧)还在,但被这股更强大的、源于绝望的反抗意志暂时压了下去!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与其在江南春的饭桌上尊严扫地,不如把这两万块,连同自己残存的希望和尊严,一起押上赌桌!赢了,或许能搏出一线生机;输了…大不了彻底沉沦,也比现在这样被一点点凌迟要痛快!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就像野火燎原,瞬间吞噬了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陈默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破釜沉舟的光芒。他冲到书桌前,啪地一声拧亮台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桌面上堆放的几本崭新的、还散发着油墨味的股票入门书籍——这是他昨天白天上班摸鱼时偷偷下单,下班后刚取回来的。
他像一头饥饿的野兽扑向猎物,疯狂地翻开书页。macd,kdj,布林带…那些昨天还如同天书般的术语和图表,此刻在他眼中变成了通往未知财富的密码!他不再去想它们背后的复杂逻辑和巨大风险,他只需要一个方向!一个能让他这两万块最快增值的方向!他需要抓住那根传说中的“风口”!
时间在近乎癫狂的阅读和搜索中飞速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灰白。陈默双眼布满血丝,额角的伤口因为精神的高度亢奋而隐隐胀痛,但他浑然不觉。他一边快速浏览着财经新闻(寻找政策利好),一边对照着书本研究技术指标,一边在论坛里搜寻着短线高手推荐的“妖股”信息。困了就用冷水冲脸,饿了就啃几口冰冷的馒头。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跳动的数字、起伏的k线,以及一个执拗到疯狂的念头——**在周末之前,用这两万块,搏出一个体面踏入江南春的资本!哪怕只是一套像样的西装钱!**
第二天上班,陈默的状态差到了极点。脸色苍白,眼窝深陷,额角的纱布边缘渗出淡淡的血痕,整个人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弓弦,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张为民看到他这副样子,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刻薄的得意,以为是自己昨天的敲打和仓库的苦差事起了效果,更是变本加厉地使唤他,把一堆积压的杂活都丢了过来。
“陈默!去档案室把三年前的设备台账给我找出来!急用!”
“陈默!这份报表数据不对,重新核对!下班前交给我!”
“陈默!库房说领料单少了一份,是不是你登记漏了?赶紧去补!”
面对张为民连珠炮般的刁难和呵斥,陈默却展现出了一种异乎寻常的“顺从”。他不再像往常那样沉默地忍受,眼神深处压抑着怒火,而是面无表情地一一应下:“好的,张科。”“马上去,张科。”“知道了,张科。”语气平板,动作迅速,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高效地处理着所有指令,但眼神却空洞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的灵魂仿佛已经抽离了这具疲惫的躯壳,全部投入到了另一个硝烟弥漫的战场——电脑屏幕上那个被他隐藏在层层叠叠工作窗口后面的股票交易软件!趁着张为民不注意,或者去厕所的间隙,甚至是在抱着文件走向档案室的路上,他都在用手机偷偷刷新着行情!他选定的目标,是论坛里一个短线高手极力推荐的小盘股“金禾科技”,理由是“主力资金介入明显,技术形态突破在即,有连板潜力”!陈默已经顾不上分析真假,他像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将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这只代码为“jh3008**”的股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