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沉在冰冷粘稠的墨汁里,挣扎着向上浮。无边的黑暗包裹着陈默,只有额头的剧痛和喉咙深处残留的腥甜铁锈味,像锚点一样,将他一点点拉回现实。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撕裂了喉咙,也彻底将他从混沌中唤醒。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视线依旧模糊,但比之前清晰了许多。还是那个泛着米黄光晕的天花板,还是那盏古朴的白炽灯。只是空气中弥漫的草药味似乎更浓了些,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淡雅的墨香。
他转动僵硬的脖子,额头的伤口被牵动,一阵尖锐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他这才发现自己额角贴着一块干净的白纱布。目光转向角落的藤椅——秦远山依旧坐在那里,姿势几乎没有变过,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是他手中捧着的,不再是粗陶茶杯,而是一卷摊开的、纸页泛黄的古籍。昏黄的灯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那双锐利的眼睛,此刻正低垂着,专注地看着书页,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陈默的心脏却无法平静。昏迷前那匪夷所思的景象——穿透画作“看”到背纸下隐藏的玄奥图案,以及那撕心裂肺的头痛和喷涌而出的鲜血——如同烙印般清晰地刻在脑海里。那不是梦!绝对不是!那剧烈的痛苦和真实的血腥味,此刻还在刺激着他的神经。
“醒了?”秦远山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他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古籍上,翻过一页薄脆的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气血逆冲,心窍受扰。年轻人,郁结于心,忧思过甚,伤神损身啊。”他的话语像是医者的诊断,又像是智者的点醒,轻描淡写地将那惊悚的一幕归咎于“忧思过甚”。
陈默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他想问那幅画,想问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什么,更想问自己为什么会吐血…但看着秦老那平静得近乎淡漠的侧影,所有的问题都堵在了喉咙口。秦老显然不想深究,或者说,他不想从陈默这里听到任何解释。这种刻意的回避,反而让陈默感到一种更深的不安。他隐隐觉得,秦老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睛背后,已经洞察了某些他无法理解、也无法启齿的秘密。
“谢…谢谢秦老救命之恩。”陈默最终只能再次嘶哑地道谢,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身体却虚软无力,一阵阵发冷。
“躺着吧。”秦远山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陈默苍白的脸上,那眼神深邃如古井,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最深的惶恐。“药在床头,温了喝掉。”他指了指床边一个旧木凳上放着的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大半碗深褐色的药汁,正冒着微弱的热气。
陈默依言端起碗。药汁苦涩异常,带着浓重的土腥味,但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确实让他冰冷发僵的身体舒服了一些。他小口小口地喝着,借以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和无法言说的尴尬。他深夜冒昧闯来,晕倒在人家门口,还吐了血…这简直是丢人丢到家了!那块被他寄予厚望的小石狮子,此刻还静静地躺在贴身口袋里,像一个冰冷的讽刺。
一碗药喝完,身上终于有了一丝暖意,力气也恢复了一些。陈默放下碗,犹豫再三,还是鼓起最后的勇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秦老…深夜打扰,实在…实在是因为有件东西,我…我看不懂,心里实在没底。听…听说您老眼力非凡,所以冒昧前来,想请您…掌掌眼…”他从贴身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个用软布包裹了好几层的小石狮子。解开布包时,他的手因为紧张和虚弱,微微颤抖着。
那块灰扑扑、带着顽固污迹的旧石雕,终于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它只有半个巴掌大,造型古朴稚拙,狮子的神态憨厚中带着一丝威严。被陈默反复擦拭过的部分,露出了温润的黄色质地,在灯光下隐隐透出内敛的光泽,与那些顽固的黑色污迹形成鲜明对比。底座上那“文寶”二字,也清晰可见。
秦远山的目光,在陈默掏出布包时,就缓缓移了过来。当那块小石狮子完全呈现在眼前时,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极其细微地掠过一丝波动。那不是震惊,更像是一种看到意料之中事物的了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趣?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块石头。房间里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窗外偶尔呼啸而过的风声,以及陈默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陈默紧张得手心全是冷汗,几乎要握不住那块小小的石头。秦老的沉默,像无形的重压,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是好?是坏?是宝贝?还是垃圾?答案就在秦老接下来的一句话里!
终于,秦远山缓缓伸出了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有些松弛,却异常稳定。他没有直接去拿石狮子,而是轻轻指了指陈默的手:“放桌上。”
陈默如蒙大赦,连忙小心翼翼地将小石狮子放在床边那个旧木凳上,紧挨着喝空的药碗。
秦远山这才站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木凳前。他微微弯下腰,没有立刻触碰石狮子,而是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式的、镶嵌着厚厚镜片的放大镜(俗称“寸镜”)。他凑近石头,借着灯光,用寸镜一寸寸、极其仔细地观察起来。他的动作专注而缓慢,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在凝视一件稀世珍宝。
灯光下,寸镜的镜片反射着光斑,在秦老专注的脸上跳跃。陈默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秦老的表情,试图从中捕捉到任何一丝信息。然而,秦远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种全神贯注的投入。他看得很细,从狮子的整体造型,到爪牙的细节刻画,再到毛发纹理的走向,最后是底座上那两个小小的刻字——“文寶”。他的目光在“文寶”二字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寸镜几乎贴在了石头上。
接着,他又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拂过石狮子被擦拭干净的部分,感受着那温润的质地。然后又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刮蹭了一下狮子背部一块顽固的黑色污迹边缘,凑近鼻端,极其轻微地嗅了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