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头那句“老货”,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陈默被沈曼如的短信彻底冰封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微弱却执着的涟漪。江南春那明晃晃的招牌、沈曼如父母可能投来的审视目光、以及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破工装”带来的羞耻感,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冲淡了一些。
“老货?”张为民皱着眉,放下保温杯,显然对这个额外的工作没什么兴趣,“破铜烂铁能有什么值钱的?厂办那帮人就是闲的,尽给后勤找麻烦!”
“可不是嘛,”老王头附和着,“说是以前电厂老家属区拆出来的,锅碗瓢盆、旧家具、烂木头一大堆,都堆在拆迁办临时仓库门口的空地上,乱七八糟的。让咱去看看,有用的就拉回来,没用的估计就等垃圾车了。”他语气里带着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抱怨。
陈默的心却怦怦跳了起来。老家属区!电厂的历史比兴华重工还要悠久,那片家属区住的都是当年建厂的老职工,不少人家底都传了好几代。虽然老王头说的都是“破铜烂铁”,但万一呢?那个财经论坛帖主发家前,不也提过在旧货市场淘到宝贝的经历吗?虽然希望渺茫得像黑暗中的萤火虫,但对此刻深陷泥沼、几乎要被沈曼如那条短信勒死的陈默来说,任何一丝可能改变现状的机会,都足以让他不顾一切地抓住!
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张为民的决定。这差事又脏又累,还可能有危险(拆迁现场混乱),张为民大概率会甩给他这个“老实人”。
果然,张为民的小眼睛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陈默身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指派:“陈默,下午你不是没事了吗?跑一趟吧,带上老周(仓库另一个老员工),开辆小货车过去。仔细看看,别真把有用的当垃圾扔了,也别什么破烂都往回拉!弄利索点!”他挥挥手,像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杂役。
“好,张科,我马上去。”陈默应得异常干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他迅速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棉服套上,动作比平时麻利了许多。这个反应让张为民和刘姐都略显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他今天格外“听话”。
陈默顾不上这些。他冲出办公室,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反而让他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找到正在仓库门口晒太阳的老周,说明了情况。老周是个快退休的老工人,性子慢悠悠,对这事也没啥热情,嘟囔着“净折腾人”,但还是慢吞吞地去开那辆破旧的小型厢式货车。
车子在厂区坑洼的道路上颠簸着驶向厂区东头。越靠近老家属区,景象越是荒凉破败。大片大片的废墟裸露着钢筋水泥的残骸,瓦砾堆积如山,几台挖掘机像钢铁怪兽般矗立在废墟中央,偶尔发出沉闷的轰鸣。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味和拆迁特有的、混合了朽木、石灰和垃圾的复杂气息。寒风吹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呜的哨音,更添几分萧瑟。
拆迁办临时搭的简易仓库就在废墟边缘,门口果然堆着一大堆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东西,像一座小山。几个穿着脏兮兮工装的拆迁工人正坐在旁边抽烟休息,看到小货车过来,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
“喏,就那儿,自己看吧。”一个工头模样的人叼着烟,指了指那堆杂物,“有用的就搬,没用的我们下午就清走了。”
老周把车停在稍远点的地方,嘟囔着:“这灰大的…小陈,你年轻眼神好,你先去看看,我歇会儿。”他显然不想靠近那尘土飞扬的地方。
陈默点点头,没有在意。他拉高棉服的领子挡住口鼻,独自走向那座“垃圾山”。走近了,才看清那堆东西的杂乱无章:缺腿的旧木椅、散了架的破柜子、锈迹斑斑的铁皮桶、豁了口的粗瓷碗、看不出颜色的旧棉絮、还有一堆混杂着砖头瓦块的零碎…在冬日下午惨淡的阳光下,散发着浓重的衰败气息。这哪里是什么“老货”?分明就是等待被彻底粉碎掩埋的废弃物。
一股巨大的失望瞬间攫住了陈默。自己刚才在办公室里那点微弱的希望,此刻显得如此可笑。他难道真以为在这种地方能捡到什么值钱的古董?简直是痴人说梦!沈曼如那条冰冷的短信内容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像一块巨石压回胸口。他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准备随便翻翻应付了事。
他心不在焉地踢开脚边一块破木板,露出下面一个沾满泥污的旧藤筐。筐里塞着一些烂布头和看不出原貌的杂物。他漫不经心地用脚尖拨弄了一下。突然,藤筐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灰扑扑、半个巴掌大的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东西被烂布半掩着,隐约露出一点温润的黄色,质地不像石头,也不像塑料。
陈默的心莫名地一跳。他蹲下身,忍着刺鼻的灰尘味,伸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从藤筐的缝隙里抠了出来。入手微沉,触感冰凉,但带着一种奇异的、玉石般的温润感。他用力在裤子上蹭掉表面的厚厚泥垢,露出它更多的部分——是一个小小的石雕狮子,造型古朴,线条粗犷,似乎年代久远。狮子的底座和背部还残留着一些黑色的、类似沥青或油漆的顽固污迹,但被蹭开的缝隙里,那抹温润的黄色更加明显,在灰暗的废墟背景下,竟透出一种内敛的光泽。
田黄石?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陈默的脑海。他昨天熬夜研究那篇捡漏帖子时,帖主提到过一种极其珍贵的印章石料——田黄!虽然他对田黄石的具体特征一窍不通,但这小狮子的颜色和质感,与他脑海中帖主描述的那种“温、润、凝、腻”的感觉,似乎有那么一点点模糊的吻合!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瞬间冲上头顶,冲散了刚才的失望和自嘲。他感觉自己的手有些发抖。他迅速环顾四周,拆迁工人还在抽烟闲聊,老周在车里打盹,没人注意他这边。他像做贼一样,飞快地将小石狮子塞进棉服的内侧口袋,冰凉的石头贴着温热的胸口,带来一种奇异的刺激感。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却又极度不确定的“可能”!
“小陈,找到啥好东西没?没有咱就回吧,这灰呛死人了!”老周在车上不耐烦地喊了一嗓子。
陈默猛地回神,强压下心头的狂澜。他站起身,故作镇定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大声回道:“没啥值钱的,都是些破烂家具和废铁!周师傅,咱把那边几个看起来还结实的铁皮桶搬上车吧,库房装废油可能用得上。”他指着不远处几个锈迹斑斑但还算完整的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