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不成他真打算在这里等上一晚?谭啸大感有趣,他极少见到这么有意思的人,又想弄清楚他来这普化寺所为何事,自然不可能就此离开,稍一思索便有了主意,抬脚又跨出寺来朝那老道走去。离着还有数丈就听到一阵悠长绵远的轻鼾,谭啸不禁失笑,这位的心还真是够大的。
那只躺在老道怀里打瞌睡的小猴儿感知极为敏锐,谭啸甫一出寺便被它发觉,一双小眼在夜幕中幽光闪动,等谭啸走到离老道不足一丈时,小猴儿发出两声尖锐的啼叫,似警告又像示警。
“什么人!”老道魁梧的身体瞬间绷直。
谭啸见识过他的膂力,自忖挨上一下决计无法安然无恙,立刻停下脚步,笑道:“道长,风寒露重,当心着凉啊,在下倒是有个主意,不知道长……”
老道眯着眼睛看清静立身前的是谭啸,大声打了个哈欠,没好气地嘀咕道:“假惺惺!你会这么好心?小白脸都没好心眼儿!”显然对谭啸没有任何好感。
谭啸一滞,不由生出些许被戳破用心的窘迫,略觉尴尬地笑了两声。这老道说完便低下了脑袋,用他巨灵掌似的大手揉搓小猴儿,把那怪猴蹂躏得吱呀乱叫,全当没人存在一样,谭啸心下就有点踯躅。
过了许久老道抬头不耐烦地瞪着谭啸叫嚷起来:“小白脸子,说呀!你有啥狗皮倒灶主意?”
谭啸气得差点转身就走,到底还是拗不过自己的好奇心,上前两步一撩袍襟,落座在长条木凳上,含笑望着满脸迷惑的老道。
他从小学的见的听的、整日里揣摩研究的便是怎样与人打交道,他对这老道有所图谋,自然更加要做足姿态,脸上挂着无邪的笑容,就是不开口说话,这时最先沉不住气的便已经输了气势,必然会在接下来的交锋中落入下风。
老道渐感不耐,似乎觉得仰头久了疲乏,甩了甩脑袋,随手将躺在腿上的小猴儿远远地丢了出去,从蒲团上站立起来,二人的高低登时对调,变成了谭啸仰望、老道俯视。
那怪猴“吱儿”尖啼一声,在空中翻了几个跟斗,落在地上的瞬间腾身再起,如同离膛的炮弹弹射而出,几乎眨眼间便跃上了老道的肩头,一条长而有力的尾巴紧紧箍住了老道的脖颈。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老道瞪着谭啸恶声恶气地骂道,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小白脸子笑得好生奸诈,一看就不是啥好玩意儿!”
谭啸的笑容僵在脸上,笑也不是,发作也不是,面对着全不遵常理行事的老道罕见地生出束手无策的感觉。
“道长,在下可是为您排忧解难而来,多少客气点吧?”谭啸真的是觉得有些委屈了。
老道眨了眨眼睛,狐疑地问道:“那你刚才为何不说?”
“这个……”谭啸一怔,这老道士看起来有些疯癫,反应却极快,心念急转,干咳了一声解释道,“在下也是刚刚想出来的!”
“行啊!”老道不客气地挥了挥手,“快说!别以为道爷我没看见你趴在门后已然偷窥了许久!”
这老道说话真是直截了当,一点情面不留,饶是谭啸的脸皮早磨炼得异常坚韧厚实,仍不禁感到一阵燥热,苦笑道:“没请教道长仙号。”
“道爷姓田,无名无号,有那不长眼睛的东西给道爷起了个外号叫‘田疯子’。”老道浑不觉这外号有多难听,满不在乎地说道。
“道长心念无碍,真乃高人!”谭啸恭维道,心说难怪人常说人如其号,外号最能看出一个人的特性。
田疯子嘿嘿一笑,撇嘴道:“你懂什么,正所谓顺成人,逆成仙,全在阴阳颠倒颠,可惜这天下尽是逆来顺受之人。”
谭啸懒得与他坐而论道,这老道深更半夜出现在普化寺前让他觉得事有蹊跷,又恰逢老骗子今晚归来,他不得不有所警惕,这才拐弯抹角地试探。
“田道长,我有钱,您会算命,不如你我……”谭啸指了指老道的幡子,又从身上掏出几块银洋。
田疯子皱眉睨了谭啸一眼问道:“你是想求道爷我给你卜上一卦?”
谭啸只觉得这老道十分逗趣,更希望能摸清他来寻师傅的意图,点头道:“不错,田道长仙风道骨,这个……一看就知是世外高人,在下能得您指点一二,幸何如之!”
田疯子怔怔地注视了谭啸片刻,忽地放声大笑,一旁那只形状怪异的猴子似乎也感受到了主子的情绪,兴奋异常地围着田疯子上蹿下跳,抓耳挠腮地“唧唧吱吱”叫不停。
谭啸却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哪一句如此好笑。这老道疯子的外号真正贴切,眼见田疯子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如雷鸣一般在初霞山巅隆隆滚动。“道长果非凡人啊,连笑声都这般气势骇人!”谭啸干笑道,“不过毕竟是佛门清净之地,打扰高僧清修似有些不妥。”
田疯子闻言顿时变了脸色,阳春三月立时化为了腊月寒冬,如戟的长眉陡然倒立,怒喝道:“我呸!”指着普化寺虚掩的庙门破口大骂,“欺世盗名的假慈悲,今儿道爷就砸了这装神弄鬼的破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