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愿意和这个疯疯癫癫的老道继续纠缠,一指寺门:“这普化寺就这么大,你自己进去找一找不就什么都知道了吗?”
“道爷要是能进去还要问你作甚?”老道大怒,蒲扇一般的巨掌拍在手工粗糙的茶桌上,“砰”的一声,历经风吹雨打的桌子登时四散五裂。
老道目瞪口呆地看了看手掌,又看了看地上的残骸:“这……这……”
谭啸对老道的这一掌暗暗吃惊,别看茶桌已经破烂不堪,像是随时都可能塌掉,可这桌子用的是上好的松木,松木生长于高寒之地,长速缓慢,因此材质特别坚密,而且这桌子的桌面、撑腿都特别加厚加粗,结实异常,居然被这老道士随手一巴掌给拍碎了,这一掌要是拍在自己的身上,恐怕打不死也得重伤!此人力量着实骇人听闻。
一旁的怪猴见老道发怒,逃难似的举着高高的幡子摇摇摆摆躲出去老远。
谭啸做梦也没想到会遇上这么个动辄发狂的怪人,全身绷紧,暗中做好了随时逃窜的准备。他可没把握能硬抗这老道的一击,阴沉着脸看着老道,冷冷一笑:“今儿算长见识了,仙长好功夫!只可惜苦了这茶棚的老板遭受无妄之灾啊……”
“道爷我又不是故意所为!”老道古铜色脸庞涨得紫红,梗着脖子瞪眼道,可怎么看都有些心虚,“大不了给他补好就是!”
谭啸用脚尖扒拉着地上七零八落的碎木,桌子碎成这样,想要恢复原状完全是痴人说梦,嘴角浮起一抹讥讽的笑容静静地看着老道也不说话。
“这个……”老道的眼口眉鼻皱成一团,无奈地使劲挠头,甚至让谭啸有些担心他的头皮,显然他也意识到了修补桌子的难度。老道字字艰难地对谭啸道:“你刚才都看到啥了?”音量第一次压低。
谭啸立刻就明白了这老道打的什么主意,仍旧没有说话,只是脸上的讥讽渐渐变为鄙夷,那老道一张老脸红得几乎滴下血来,嗫嚅道:“近日……道爷这个……手头有些不便……”
“咳……”谭啸被他这句话呛得一口气没喘匀,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古怪地看着窘迫至极的老道,看他的样子却又不像撒谎,只是这一张破茶桌才值几个大钱?这老道若是连这点钱都没有,与身无分文似乎也无多少差别。
这个老道士也实在太老实了,谭啸惊诧过后生出几分促狭之心,亦有些试探的心理,故意凝神苦思半晌,暗中观察老道,后者紧张地屏息静气,眼睛眨也不眨地巴望着他。
这让谭啸对他的恶感渐去,以老道那一掌显示出的功夫,绝非谭啸所能匹敌,此地除了两人一猴再无他人,若是他扬长而去,谁能拦下他来?
“不行!”谭啸缓缓摇头道,“在下看得很清楚,虽然一张桌子所值无几,然则古人早说过,勿以恶小而为之,仙长若要就此离去,在下一介文弱自然拦您不下,但是如果您想以武力威胁,让我视而不见却是不可能的!”
老道猛地跳起,额头青筋绷起老高,双拳紧攥,红着眼睛死死盯着谭啸。谭啸全神警惕,这老道行事怪异,说不准一句话不顺耳便会暴然出手。
“你……你……”老道气得须发鼓张,气喘如牛。谭啸腾地站了起来,寸步不让地仰头瞪视老道,凛然道:“难道仙长自知理亏,想要以武屈人吗?”
他面上毫不畏惧,脚下却已经做好了随时飞奔逃窜的准备。
剑拔弩张的两人此时完全是一副拼命待搏的架势,若是不知内情的人见了定会以为这两个人有着血海深仇,谁能想象起因不过是一张连小偷都嫌破的桌子?而谭啸更与那桌子半点关系也没有。
那老道士“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与谭啸斗鸡似的互相瞪了半晌,到底还是先扭开头,嘴里嘟囔道:“道爷不和你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小子啰唆,等那主人来了说与他,大不了有钱了再多赔他就是了!”
“嘿嘿!”谭啸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充满了讥诮嘲讽之意。老道顿时暴跳如雷:“莫非你以为道爷还会赖账不成!”
谭啸撇嘴道:“仙长若不想那个……仙遁或是抵赖,为何还问在下看到了什么?”
老道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气势立刻弱了下去,似被谭啸说中了自己的念头。
“好!”老道脸色急变数次,最后下定决心似的一跺脚,“道爷就在这儿等此间老板来时当面与他说明,请他宽限两日!”
谭啸几番试探,渐渐发现老道虽然言辞鲁莽生硬,心地却单纯,倒像个不懂事的孩童一般,说话随心所欲却不失善良本性,这种人怎么能入了金字门呢?城府连普通人都不如,难怪他穷得囊空如洗。
谭啸连连摇头,嘴角挂着不相信的冷笑朝寺门走去,一边走一边嘟囔:“你就算偷偷离去谁又能找得到?”
结果直到他迈入寺内,假意走出老远也没再听到老道的声音,飞快地回头望去,那老道也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副铺垫正在闭目冥息,那只奇形怪状灵气十足的小猴儿拖着幡子蹲在他的身边,百无聊赖地给自己抓痒。
日月交替亘古不变,就如生老病死一般,不管再如何不甘,终究是无法阻挡的。天地像一座巨大无匹的舞台,随着太阳的退去降下了硕大的帷幕,天空的弯月和渐次亮起的星辰投下暗弱的光芒。谭啸站在寺内透过门缝观察老道,足有一个多时辰,他居然一动不动,老僧入定一般。
难不成他真打算在这里等上一晚?谭啸大感有趣,他极少见到这么有意思的人,又想弄清楚他来这普化寺所为何事,自然不可能就此离开,稍一思索便有了主意,抬脚又跨出寺来朝那老道走去。离着还有数丈就听到一阵悠长绵远的轻鼾,谭啸不禁失笑,这位的心还真是够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