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不记得小人啦?”杨老歪丝毫不觉尴尬,弓着腰将脸朝谭啸凑了过去,“杨老歪啊!前几日小人护送袁十小姐去普化寺礼佛……”
“哦!杨大人!”谭啸恍然大悟,轻拍额头,矜持地笑了笑,“看我这臭记性!”
杨老歪眼中立刻冒出光彩,连忙摆手,“您是大贵人,哪能记得些许小事儿呢?”
谭啸呵呵一笑,随意地道:“前日我与大爷、二爷和十小姐喝酒时,十小姐还着实夸奖了杨大人你一番呢!”
“那都是小人该做的!分内之事!”杨老歪眉开眼笑,心中暗赞自己明智,袁十小姐还真把自己的事放在了心上。谁都知道大总统最信任的子女就是他的嫡长子,大爷若是能为自己美言几句,想不发达都难啊!而这位谭公子能和袁大爷一起喝酒,又与二爷、十小姐打得火热,那是绝对不能得罪的。
谭啸计算着时机差不多了,将脸上的些许笑意一收,神色严肃地指了指林隼,又指了下迷惑的少年,“我是恰巧路过此地……”他心知林隼肯定已经将经过告诉了杨老歪,却仍又讲了一遍,那杨老歪也有意思,竟也装作头一回听说似的,嗯嗯啊啊听得极为认真。“杨大人,这事儿你说应该怎么办啊?当然,一定要秉公处理!”顿了顿,谭啸笑着补充道,“我瞧这孩子不错,呵呵,他说只是投了些泻药,绝不致命,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年纪轻轻能在鱼龙混杂、水深道浑的北京城里闯出不小的名头,林隼自然不是个笨人,听谭啸说出“大爷”、“二爷”、“十小姐”,又瞧见杨老歪比见到亲爹还恭敬的姿态,就知道这个人不是自己能惹得起的,不禁暗暗叹息一声,若是这人铁了心保那个小崽子,自己那几个兄弟恐怕只能白死了。
杨老歪朝林隼使了个眼色,嘴里附和道:“一个孩子,哪里有那么大的胆量谋害人命?我看是有误会!”
就算林隼再不甘心,这时候也不敢反对,否则不仅得罪了谭啸,更得罪了杨老歪。杨老歪的翻脸无情、心狠手辣他是深有体会的,别看这老东西平时没少收孝敬,可在杨老歪的心中,只怕他林隼还不如一条狗。
杨老歪罩着林隼所为的不过是钱财,只要有钱拿,他管那人是林五福还是王六指?
所谓“升官发财”,只要升了官自然不用担心发不了财,林隼在江湖道上浸染多年,怎可能连这点道理都看不明白?为了升官,估计就算是杨老歪的亲娘老子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抛弃,更何况手下的一条狗?
“在下最佩服的就是有胆色讲义气的人,这位小兄弟年纪虽小,可是这份胆量和担当真是让在下佩服不已!”林隼朝谭啸身侧的少年挑起了拇指,真诚无比地叹道。形势比人强,这时他也只能打落牙齿咽下肚子,转头朝杨老歪解释道:“都是误会,前两日在下的兄弟与这位小兄弟的师傅发生了些口角,也怪在下对手下人太过纵容了,既然小兄弟说是泻药,那必定就是泻药的!”
林隼心下已经有了打算,谭啸又不可能保他一辈子,今日暂且放他一马,改天要杀要剐还不是由着自己?
那少年本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没想到局面竟发生了惊人的变化,迷迷糊糊地听谭啸随便说了两句话,“投毒害命”就变成了“误会”。少年脾气倔犟刚毅,反应却很敏锐,也不出声,等听到林隼轻描淡写地将害死师傅说成是误会,再也忍耐不住,破口大骂:“胡说八道!我师傅是……”
谭啸手上一紧,少年发出一声痛哼,顷刻领悟了谭啸的意思,牙咬得嘎嘣作响,却是不再说话。
杨老歪看出来谭啸没有为难林隼的意思,事情到了此时也还算是圆满,赔笑道:“谭公子这是……若是现下有闲,还请您老赏脸让小人做个东道,这胡同里有处会馆的菜式还不错。”
“改日吧。”谭啸含笑道,“今晚谭某有约了。”
不管是真是假,杨老歪只能作罢,虽然不免有些惋惜,对谭啸道:“既然只是个误会,就算了吧,谭公子贵人事忙,您老先请,这里交给小人处理便是!”
谭啸是掐着点儿出来的,没想到半路上遇到这么一桩事耽误了许多时间,尽管他现在对秦自成半点好感也欠奉,表面上的礼节总是要保持的,亦好奇秦自成宴请自己的目的。谭啸闻言略一沉吟,点头说好,拉着少年的手却没有松开,回头去找来时所乘的洋车,却已经不见了踪影,不由纳闷那车夫连车钱都不要了?
他方才只顾着与杨老歪和林隼周旋,压根没有注意到一众警察在杨老歪的暗示下,早不着痕迹地将围观的人群给驱散了,那车夫虽然心疼车钱,可看见杨老歪对谭啸恭敬有加,哪还敢上前索要车资?
不过这里距离德云馆已经不算很远,谭啸索性步行过去,牵着少年正要离去,不经意间看到林隼的手下脸上都流露出悲愤之色。他略一思索,对林隼道:“不知贵属下现在情形如何?”
林隼眼中浮现一抹悲痛,深吸一口长气:“请来的大夫都毫无办法,虽尚未气绝,却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看他的神情却不似伪装,倒让谭啸觉得此人还有几分义气,也越发觉得奇怪,少年与林隼究竟是谁在说谎?
“咳咳!”杨老歪大声咳嗽两声,狠狠瞪了林隼一眼,截口道,“连大夫都不能诊治,显见并非泻药所致。”
谭啸掏出一张百两的银票递向林隼:“人既未死便要想想办法,这是谭某的一点心意。”
杨老歪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幕,暗暗点头,这位谭公子行事倒是老道得很,毕竟是人命关天,弄不好极易引起波澜,但若是林隼接下银票,便等于同意私了,谭啸也省了日后或有的麻烦。
林隼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咬牙伸手接下了银票,眼中一抹屈辱瞬间即逝,恨恨地瞪了一眼谭啸身旁眉头紧皱的少年。
“不对!”那少年忽地大声嚷道,“我下的剂量绝不至于致命!喝过酒的人都中毒了吗?都有什么症状?他们还吃了什么东西?”
一连串的问题让众人都有些愣神,倒是最为耿直的柱子想也没想地吼道:“娘的!小杂种你敢做不敢当!明明是你下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