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啸心知肚明,卫远山顶多是从自己离开上海的时间上有所怀疑,压根儿不能肯定什么,别无选择之下赌上一赌罢了,人的心思往往如此,总要有所依仗才觉得安全。
似乎被看穿了隐秘,谭啸的表情僵滞了瞬间,强笑道:“也不知那陆伯奇做了什么让黄金荣这般恼怒。”
他不说这番话还好,卫远山目不转睛地看了他片刻。谭啸干咳一声,移开视线不与卫远山相视。
话到此处打住,卫远山朝面色惊疑不定的谭啸笑了笑,那笑容如同夹杂了冰雪的寒风,只让人冷到骨子里:“请谭先生务必保我家小姐的安全,卫氏一族必会铭记于心。”
这话便等于赤裸裸的恐吓了,若是卫红豆没有事还则罢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等待谭啸的就将是岭南卫家疯狂的报复!
卫远山干瘪的嘴唇微微翘起,向着谭啸略一抱拳,转身飘然离去,谭啸却心知肚明卫家必定会安排暗线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
谭啸走下楼梯,等在大堂的阿仁静静地站到了他的身后,两个人默不做声地离开福运茶楼。“袁克定很可能在天津卫,想办法帮我查出他的行程。”谭啸没有任何的解释,顿了顿补充道,“不要被他察觉。”
阿仁平静的眸子里陡地闪过一道厉芒,转瞬便归于暗淡,点头离去。
城西十里,一座荒草丛生的破败小庙孤独地矗立着,如血的夕阳将天边染得通红,终于在它即将完全沉落之前露出了本来面目,这京城的天空总算在谭啸到来的第四天傍晚放晴了。
谭啸望着毁损不堪的庙宇心情颇为黯然,多年前这庙中住着一位十分慈善的老和尚,少年时的谭啸常与魏六指来这里玩耍。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对北京城的记忆日趋模糊,却始终清晰地记得老和尚烹饪素斋的那股香味儿。
这座香火本就冷清的小庙如今变成了一片断壁残垣,只剩下正殿还算完整,内中佛像已碎,挂满了蛛网灰尘。
明月初升,谭啸站在庙里出神地仰望星空,阵阵夜风吹过,四下响起各种诡异的声响,仿佛无数冤魂厉鬼的哭号。
门外传来枯枝被踩折发出的咔咔声,渐渐接近庙门时声音却蓦然消失了,被这声音从失神中惊醒的谭啸心神一凛,闪身躲到角落的阴影里。
早没了门板的庙门凭空出现了半个人头,清冷的夜色里,那张脸惨白如死人一般!
“酒坛子?”那人头低声呼唤道。
谭啸轻轻地松了口气,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叫他“酒坛子”。谭啸从黑影中走了出来,没好气地骂道:“差点被你吓死,我还以为闹鬼呢,你小子真不愧是做偷儿的!”
来人正是魏六指,他眉开眼笑地冲到谭啸身前,一拳擂在他胸口:“还不是你这家伙搞得神神秘秘的,我是怕坏了你的大事嘛!”
两人数年未见,自然有许多话要说,互述了一番分别之后的经历,彼此都不禁有些欷歔,魏六指狐疑地盯着谭啸问道:“你这次回京是……”
谭啸笑了笑没有说话,意思却已经十分明显,倒不是他信不过魏六指,毕竟事后他可以一走了之,然而魏六指的基业却全在京城。谭啸挥手道:“你别管我回来干什么,我需要你安排一个绝对可靠、技艺高明的佛爷给我做一件事。”
“佛爷”是道上对技艺高超的小偷儿的隐称,借千手观音的比喻。
魏六指也不多问,想也不想地拍了拍胸脯道:“这不是现成的嘛!”
“不!”谭啸异常认真地注视着魏六指,“要一个道上没人见过的生面孔,最好事后马上离开京津。”
魏六指诧异地盯住了谭啸,仿佛不认识面前这人似的:“酒坛子,你……”
“别废话!”谭啸截断魏六指的话,“有没有?”
魏六指从谭啸严肃的表情里隐隐感觉到谭啸要做的事非同小可,也不由得认真郑重起来,沉思了许久,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我家老佛爷大寿,他老人家的关门弟子也从关外赶了过来,若无意外应是明日抵京!”
魏六指口中的老佛爷指的是他的师傅、十几年前京城黑道上赫赫有名的大偷儿陈九爷,谭啸亦是见过的。
“此人可靠吗?”谭啸虽知魏六指办事一向稳妥,但是此事关系委实太过重大,稍有不慎便会惹祸上身,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