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开始下了,细密密的,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那件红底碎花棉袄上。
她终于瘫坐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枣树下,靠着树干,手撑着冰凉的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白气,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冷空气,使劲把它呼出去,像是要连同刚才在孙瘸子屋里吸进去的所有恶浊一起吐干净。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上沾的雪,往自家院门走去。
张月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院子。
雪还在下,细密密的,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那件红底碎花棉袄上。
她站在院子里,没有马上进屋,只是靠着院门,仰头看着天上簌簌落下的雪。
雪落在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枝杈上,落在那畦被雪埋了半截的葱上,落在李大猛那辆破自行车的车座上。
东屋里传来李大猛的呼噜声,隔着一扇门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喝醉了就这德行,雷打不动。
妞妞还没回来,大概还在赵婶家跟那几个丫头跳皮筋。
灶房里的炉火还燃着,铁皮烟囱被风吹得微微发颤,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一切都是她熟悉的样子——劈好的柴码在墙根,李大猛那双沾满水泥的工装鞋搁在门槛外头。
这是她的家,她好不容易才攒起来的家。
她不能让孙瘸子毁了它。
从现在开始,她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能再让任何人抓住她的把柄。
她在井台边蹲下来,撩起棉袄袖子,把手臂上刚才在孙瘸子屋里蹭到的铁锈和雪水搓干净。
然后站起来,走进灶房,从暖壶里倒了半盆热水,拧了条毛巾,把脸埋进去。
热气渗进皮肤里,顺着毛孔往脑门里钻,她捂了一会儿,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又把下体的污浊清理干净,对着窗户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把那几缕散下来的碎发重新别到耳后。
她是张月秋,不是五年前那个在隔壁村靠身体换米面的寡妇。
她是李大猛的媳妇,是妞妞她妈,是这个家顶半边天的女主人。
她弯腰从盆里捞出毛巾,拧干,晾在脸盆架上,转身推开堂屋的门。
炉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那张被冷风吹得发白的脸重新烤得暖融融的。
她在方桌旁边坐下来,把桌上那碟没吃完的花生端起来,一粒一粒剥着壳。
花生壳在她指尖碎裂的声响很轻很脆,像雪粒打在窗玻璃上。
她等着妞妞回来,等着李大猛醒来,等着今天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