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
她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吃完饭,赵大柱和赵小军起身告辞。
马小杰他爹在炕上连声说慢走,马小杰把他俩送到院门口,棉袄拉链没拉,被冷风灌得打了个哆嗦。
赵大柱拍了拍他肩膀说在家好好照顾你爹,过完年来家玩,你姨说了给你包饺子。
马小杰点点头,看了一眼赵小军,赵小军正扭头看着从灶房里走出来的马小丽。
马小丽拎着个布兜,里头装了两件换洗的衣裳和一双新纳的布鞋,说是给赵婶捎的。
她站在院门口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冲赵大柱说,赵叔,我也去一趟镇上,买点年货,顺路搭您的车。
赵大柱说正好,我也要去买鞭炮和对联,上车。
马小丽把布兜搁在车板上,踩着车轱辘坐上去,两条腿并拢侧着,棉袄下摆盖在膝盖上。
赵小军坐在她对面,后背靠着车帮,低着头假装整理裤腿上蹭的雪泥。
马车吱吱呀呀地碾着雪出了镇子西郊。
雪后的空气清冽冽的,路两边的老榆树挂着冰凌,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赵大柱坐在前面,鞭子轻轻点在马耳朵上,嘴里哼着那个永远不在调上的小曲。
马小丽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的目光越过车板,落在赵小军身上——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棉袄,领口敞着,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领子,跟那天在旅馆里穿的海魂衫不一样,但那股青涩的、刚长开的少年气还是一模一样。
到了镇上,赵大柱把马车拴好,就去了卖鞭炮的地方,小丽也和他分开了,赵小军没跟她爹走,跟他爹说自己要跟小丽姐一起去商店看看买点好吃的。
赵小军追上了马小丽。
她正站在供销社门口看贴在窗户上的年画,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围巾遮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睫毛上沾着呼出的白霜,亮晶晶的。
她今天没化妆,素着一张脸,嘴唇是淡粉色的本色,脸颊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
额前几缕碎发从围巾里滑出来,被雪后的阳光一照,泛着栗色的光泽。
“你咋不去跟你爹买鞭炮?”
“我想跟你走走。”赵小军双手插在棉袄兜里,呼出的白气被风吹散。
街上人来人往,赶集的人拎着年货从他俩身边挤过去,他往马小丽那边靠了靠,肩膀擦过她的棉袄袖子。
两个人并排走过供销社,走过老王副食品商店门口那条打盹的黄狗,走过迎宾旅馆的巷子口。
赵小军低着头,脚步越来越慢。
马小丽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有什么话要说?憋了一路了,脸都憋红了。”
赵小军站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跟半年前一样好看,但好看里头那层灰淡了些,多了几分踏实的、过日子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