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站在原地,太阳晒得后颈发烫。
他没回头,却听见身后花坛边传来窸窣的声响,像是那女人抬了抬手,拂了拂被晨风吹乱的裙摆。
动作又慢又软,像是故意做给他看,又像是在等一个回头的时机。
他忽然想回头看一眼。不知道为什么,胸口那点被“苏雁”两个字刮过的地方,又隐隐约约地痒了起来。
陈岩最终没有回头。他走回自己的岗位,一直干到换班。
天黑下来,集团的灯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
窗外的霓虹把半边天染成一片暗红,像是有人在天边划开了一道口子。
陈岩独自坐在大厦地下一层的监控室里,面前几十块屏幕闪着冷光,把走廊、电梯、停车场照得一清二楚。
屏幕里的世界忙忙碌碌,a市在他头顶上睡着又醒着,跟他没什么关系。
值班的夜很安静,只有灯管的嗡鸣和空调低沉的运转声。
陈岩靠在椅背上,一双眼睛在几十块屏幕间扫来扫去,扫到第三圈的时候,脑子里又开始回放白天的事。
高经理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哪儿都不对劲,越是拔不出来,越是往肉里钻。
他在这栋楼里站了十五年,站得比谁都稳,却连“挡道”两个字都担不起。
陈岩想起老周那句“都是陈家的种”。
他姓陈,十五年了,这个姓没让他多拿一分钱,也没让他少挨一句骂。
他倒是想问问那个在顶层喝咖啡的人,把他扔在门口当看门狗,是把他当儿子,还是当成一条拴着不咬人的狗。
陈岩又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
你妈当年,我可是见过的。
脚上那双黑高跟,走得又稳又好看。
陈岩闭上眼,那道影子就在黑暗里浮起来,踩着细高跟朝他走过来,裙摆擦过地面,丝袜绷出小腿一道弧。
他小时候,他妈最爱抱着他,把他举得高高的,问他,小岩,你看妈妈好不好看。
好看。他那时候说。现在想来,他连她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双黑高跟和那截绷紧的小腿。
陈岩翻来覆去睡不着,鬼使神差地摸出手机,划开相册,一路往下翻。
他相册里没什么照片,翻到底,也只有那么几张。
一张是大厦门口的合影,一张是同事聚餐,剩下的一张,已经泛黄发旧,边缘起了毛边,右下角缺了一小块。
照片里是个年轻女人,抱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坐在一把藤椅上。
女人穿了条碎花裙,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细高跟,丝袜裹着的小腿又长又直,在午后的光里白得晃眼。
她脸上笑盈盈的,眼角的弧度,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那是他妈,苏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