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怅然道:“世浑浊而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庞将军,人生于天地之间,仁、义、礼、智、信这五常乃是君子必修之道。我们身为汉室之臣,君上有错,应当谏之,不能进谏,则理应避世,以待明君。不错,桓帝、灵帝确为昏君,但如今圣上呢?千军之前,斥退董卓之事,你难道没有听说过?既然明君已出,我等为何不倾力辅佐?曹操若取汉帝而代之,那就是他曹操的天下,何来天下人的天下一说?我等皆是大汉子民,代太子牧守民众,百姓富足、安居乐业是我等应尽之责,而不是窃国之资!”
庞德往甲板上啐了一口,道:“道不同不相为谋!还是那句话,要杀就杀,废什么话!”
关羽又看了他半晌,终于挥了挥手,示意兵士们将庞德拖了下去。他起身眺望着远处的城墙,心中惆怅不已。想不到曹操占据中原不过二十多年,人心竟丧乱到如此地步。
忠乃仁、义、礼、智、信五常立世之基,是生而为人最为重要的操守,岂能被吃饱穿暖这种蝇头私利压制?想不到如今的世道,竟连庞德这样的天下名将,都认为只要有私利可图,忠义就可以弃之如敝屣。可若人只为了私利而活,又跟禽兽有何两样?满朝文武若是一群钩心斗角、尔虞我诈的无赖之徒,只怕谋逆不断,争斗不休,到头来苦的还是黎民百姓!
关羽转身问道:“南乡、梁、郏、陆浑那里有消息吗?”
关平拱手道:“三日前,军议司又派了人前去策动,应该在这几日就会收到回应。”
关羽道:“好。廖化,你带船队立刻猛攻樊城。如今三员大将只剩下曹仁一个,樊城应该指日可下。”
廖化领命,下船登上一艘艨艟,带领近百艘战船驶向樊城。
关平这时才上前,小声道:“父帅,江陵的粮草还没有送来,已经耽搁十日了。”
关羽皱眉道:“糜芳怎么回事?”
“我派快马前去责问过,说是运粮船队行至麦城渡口附近,被曹魏水军所袭,全数沉到了江中。”
“曹魏水军?”关羽沉吟道,“麦城渡口我们一早就打下来了,附近全是我们的水军,曹魏水军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根据麦城渡口留下的痕迹推断,那些曹魏水军应该是从陆路出发,在麦城渡口附近乘上舢板,趁夜突袭运粮船队的。从距离和时间上估算,很可能是枣阳的驻军。”
“曹军是如何探知粮队行军路线的?是糜芳不小心走漏了风声?”
“糜芳说可能是按父帅的命令,在采买东吴粮食时,被进奏曹的人盯上了。”
“他的意思是粮队被劫,错在我?”关羽皱眉道。
“我觉得,即便被进奏曹的人盯上了,也很难把握到粮队的行进路线和时间节点。糜芳说的这点,可能性不大,更像是在推脱责任。”关平道,“可是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的可能了。”
关羽道:“不,还有一种可能。粮队从江陵出发,到葫芦口这一段是陆路。从葫芦口到麦城再到樊城这一段才是水路,但其中葫芦口到麦城这一段,一直是东吴水军的势力范围。粮队的行踪,可能是东吴的人发现后,透露给曹魏的。”
关平道:“可是……东吴跟曹魏还在合肥打仗,跟我们是盟友。况且,军议司探明的消息,诸葛瑾还在江陵城,东吴这么做,到底出于什么考量?”
“甘宁在公安城被杀,淮泗系失去了与江东陆逊竞争的合适人选,江东系要上位了。”关羽走出军帐,大雨打在铁甲上,汇成水线蜿蜒而下。
关平撑起一把油纸伞,举了起来。
“江东系这十多年来,一直想要夺回荆州。以前有淮泗系的鲁肃居中调停,汉中王为了联吴伐曹,同意划湘水为界,分而治之。现在淮泗系中鲁肃已死,甘宁也死了,恐怕孙权要偏向江东系了。”
“可江东系现在并没有什么像样的人才,孙权为何如此器重?”
“江东系现在没有出类拔萃的人才,是因为先前一直受到淮泗系压制。孙权近年来已经着手安排江东系从军入仕,虽然还达不到与淮泗系分庭抗礼的地步,但也是一支不容小觑的力量。孙权扶持江东系,一是为了最大限度利用江东系的人力财力;二是为了给淮泗系制造对手,树立自己的绝对权威。”
孙权对东吴的掌控力度,并没有曹操对魏地那么有力,甚至连汉中王对川中的掌控都不如。淮泗系中的张昭就曾多次直言顶撞,经常拿孙策托孤的事来教训孙权,而孙权只能做出一副虚心纳谏的模样,如果能扶持起江东系对淮泗系制衡,对孙权倒是有利得很。
关平顷刻间就想通了:“可是我们现在没有兵力再去防备孙权了,要不要从樊城撤军?”
“不能撤。汉中那边,法正先生不是传来消息了吗?曹操病重,如果他熬不过去,曹丕就会接封魏王。曹操虽然是天下奸雄,但他却还顾及些脸面。他做了不少事,一再向天下表明他虽然已贵为魏王,但还是汉臣。曹丕就不同了,他忍了曹植十多年,今年年初将曹植彻底击败,巩固了世子之位,却仍是一副谦卑恭顺眉眼。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者,心中必存大欲。魏王这个王位,是不可能满足他的,若是曹操病死,曹丕接任,他势必会推翻汉室,君临天下。”关羽神色黯淡,“平儿,为父出征之前,大多数人都认为这不是最好的北伐时机,但在我看来,这是挽救汉室的最后机会。不管形势如何,会胜会败,我们都要打下去。”
关平拱手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