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太守,你信不过我?”诸葛瑾道。
糜芳拈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道:“虽然大家签订盟约已经有十年了,但彼此都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东吴的江东系一直在打荆州的主意,这我也早就有所耳闻。如果不是因为你一直不党不争,我是不会放你入城的。粮草的事儿,就按你说的办。不过我还有个要求。”
“糜太守尽管说。”
“你可以留在江陵城,这个女人不行。”
虞青按着腰间的长剑,往前走了一步,糜芳身边的几名铁甲护卫也迅速上前。
诸葛瑾站了起来:“少安毋躁。虞校尉在这里,只不过是为了保证我的安全,毕竟公安城里,甘宁将军都被刺客杀了。请糜太守放心,虞校尉断然不会刺探情报,探查机密。”
糜芳笑道:“如果你真心与我合作,我当然会确保你的安全。但是你放个解烦营校尉在城里,如果给关羽知道了,岂不是显得我跟你们太过亲密了?如果他担心我倒向你们东吴,上书汉中王把我调回成都,不管你在谋划什么,岂不都前功尽弃了?”
诸葛瑾道:“糜太守考虑得不错,我这就安排虞校尉出城。”
糜芳挥了挥手,示意送客。
诸葛瑾站起身,带着虞青向厅外走去。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外面,糜芳也已离席,虞青却突然转过身,淡淡问了一句:“糜太守,这么多年了,令妹糜贞到底是怎么死的,你查清了吗?”
糜芳犹如身遭雷殛,脸色变得煞白,木然地呆立在原地。
贾逸跑得很快,就算是在集市中,他也能把追赶的兵士们远远甩在身后。
不过军议司的反应速度远超他的预计,只跑了大半条街,就已经被围堵了两次,如果不是他身手够快,搞不好已经被抓住了。这样的巡城调度,跟前些时候截然不同,想必是赵累通盘掌控了巡城人马的缘故。不得不改变原先的计划了,再逃上一段的话,搞不好会被堵在死路上。贾逸往身后看了一眼,郡兵和白毦卫们离他足有百步之远,还构不成威胁。或许是考虑到白天路上行人众多,他们并没有动用弩箭,对贾逸来说却方便了许多。
贾逸吸了口气,心中默念着早已烂熟于心的地图,提前拐进一道窄街之中。刚跑了一半,隐约听到窄街尽头传来“嗒嗒”的声音,不由得心下一惊。转眼之间,两骑轻骑拐进了窄街。那两骑轻骑看到贾逸,提枪直冲了过来。身后的郡兵和白毦卫也拐了进来,幸灾乐祸的呼喊声已经近在咫尺。
贾逸深深吸了一口气,向轻骑冲了过去。眼看已经冲到轻骑身前,那名骑兵勒住缰绳,马匹前蹄高高扬起,就要踏到贾逸的身上。贾逸大喝一声,侧身用剑鞘狠狠往地上一撑,双脚一前一后蹬上墙壁,整个人犹如孤燕一般从骑兵头顶冲了过去。后面那名骑兵举起长枪,向贾逸刺去。贾逸趁着冲势未缓,胳膊夹住枪杆,将他拽了下来。然后他踩着那名骑兵,跃到马背之上,拨转马头向后逃去。
贾逸策马冲出窄街,故意在街口停顿了一下,漫不经心地看了眼身后大声鼓噪的追兵。等那些追兵跑得近了,他才不慌不忙地踢了下马腹,向前冲去。不多时,从身后其他街道中冲出一队轻骑,紧紧咬在他的身后。贾逸弓着腰,熟练操控着缰绳,躲避开惊慌失措的行人,带着后面的追兵向那个方向飞驰而去。
今天天亮的时候,他故意在集市中现身,并将一个胖豪绅撞倒在地,任他破口大骂引来了郡兵,然后就是鸡飞狗跳般的追逃。
孙梦虽然给他指出了逃生之路,但他并不能假装成一个局外人,静待整件事落下帷幕。多年来的暗战磨砺,让他无法忍受由别人主宰自己的生死。
胯下的枣红马正奋力前冲,马蹄踏在路上,掀起一块块泥土。离那个地方已经很近了,只要把他们引到那里,就是他反击的第一步。转过巷口,贾逸看到前方有几个郡兵正拖动拒马,堵住去路。他暗叫一声“糟糕”,立起脊梁,双腿收拢到了马背上。马匹转眼间便撞上了拒马,贾逸趁势向前一跃,在地上翻滚好远,才站了起来。身后那匹枣红马已经被拒马刺倒在地,不住地发出哀鸣。
贾逸回头看了一眼,立刻又发足狂奔。追兵已到,他们七手八脚地搬开拒马,又高喊着追了过来。风声在耳边呼啸,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身上早已不知道出了几层汗,口中也觉得发干发苦。贾逸明白,昨晚折腾了一夜没睡,今早又什么都没吃就开始狂奔,他已经快到极限了。前几日巡城安排过于疏漏,让他有些轻敌。为了防止赵累起疑,他选择的现身之处,离目的地远了很多。中间又被巡城郡兵和白毦卫们围追堵截,绕了不少弯路,以至于现在跑了一个多时辰还没到。口中的呼气越来越粗,双腿有些发软,体力明显已经不支。贾逸咧嘴苦笑,万一被截杀在半路,可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又转过一条小巷,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还好记忆没有偏差,宝荣商号已经近在眼前。就在此时,耳边响起锐器破空之声,贾逸左脚猛然发力,向旁打了个转。紧接着,一枚弩箭“笃”地钉在了前面的土墙之上。他边逃边侧过头,看到赵累带了一众白毦卫,出现在巷口。
连赵累都出现了,那这件事应该是十拿九稳了,当然也要先跑到地方再说。赵累扬了下手,白毦卫齐齐端起了连弩,弩箭箭头在烈日下发出耀眼的光芒。听得一声令下,成排的弩箭脱弦而出。贾逸纵身往前一跃,翻过宝荣商号残缺的墙头,只听身后响起一连串的“笃笃”之声,弩箭全部射在了断墙上。
他拾起墙边的一根绳索,那是他昨晚就已经布置好的。身后的白毦卫放下连弩,列好队形冲了过来,在他们看来,贾逸俨然是瓮中之鳖。
见白毦卫逐渐逼近,贾逸用尽全身力气,拉动了绳索。只听“嘭”的一声,几个大布包从墙根飞到了半空,弹出数不清的碎石块,射向白毦卫。空中布满了细尘土烟,将一切都笼罩起来。贾逸趁机冲向商号厢房,拽着垂下的绳索攀上房顶,跳了过去。
白毦卫的咳嗽声在迷雾中此起彼伏,赵累阴沉着脸走了过来。他拎起那根绳索,发现尽头是用布帛和竹竿制成的简易机关。赵累又快步走到厢房前,用手拽了拽那根垂下来的绳索。绳索随即滑了下来,那头是很整齐的断口,应该是贾逸翻过墙后,立刻用刀斩断了。
一名白毦卫都伯快步走上前来,道:“赵长史,我们是否追下去?”
从这排厢房房顶跳过去,就是另一条繁华的长街,现在再派白毦卫去追,已经不大可能找得到人了。赵累摇了摇头,陷入沉思。身上背负着曹魏使团被袭、甘宁被杀两件要案嫌疑,贾逸还在大白天出现在市集中,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而且以贾逸的身手,一路上他有不少机会能融入人群销声匿迹,但他非要逃向这里,是为了什么?
还有这些机关和绳索,贾逸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安排好,只能是一早就准备好的。一个被大火烧过的商号废墟,为什么还要布置下这种机关?他转过身,仔细端详着商号庭院,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井亭上。井亭上的盝顶已经被烧黑,而打水的轱辘上光秃秃的,并没有常见的麻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