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天命、定数、人心都没有眷顾汉室,复兴汉室似乎是在逆天而行。”
“即便如此,将军也要一意孤行?”
“我记得三年前,大师曾经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有一位禅师在入定中,得知自己的小徒弟只剩下几天的寿命,于是让小徒弟回家看望父母。不知情的小徒弟拜别师父后,下山回家去了。果然,七天后小徒弟没有回来,禅师虽然了断了烦恼,但难免为徒弟的不幸而怅然伤感。但正当他为再也见不到小徒弟而悒悒不乐时,小徒弟突然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普净打断了关羽的话:“将军,佛家虽然主张命运因缘生法,空无自性,说的却是个人的命运。对于天命,老衲着实不敢妄言。”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人应制天命而用之。”关羽沉声道,“我若要一意孤行,力挽天倾,复兴汉室,大师会怎么看我?”
“佛偈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在汜水关一别之后,已有二十年。老衲也一直在想,将军为何执着于复兴汉室?”
“这天下,原本就是汉室的天下。”
普净摇了摇头:“这世上万物,每时每刻都在变化,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以前是谁的,不见得以后就是谁的。将军为何不放下执念,以求心净,身平,人安?”
“早年在解县,因乡里豪绅对当今圣上出言不逊,我拍案而起,当面力叱。那豪绅恼羞成怒,率众长随向我动粗,被我失手打死。我逃到涿县后,遇到大哥和三弟,畅谈中,得知我三人志向皆为辅佐汉室,讨伐逆贼。于是在桃园内备下黑牛白马,焚香祭告天地,结为异姓兄弟。这三十多年,我们兄弟三人栉风沐雨,筚路蓝缕,才算是有了今日的局面。当下大师却要我放下执念,若我等袖手旁观,最终汉室衰微,被奸贼窃国,我又何来心净,身平,人安?”
“将军执着于复兴汉室,还政于献帝。但将军想过没有,汉中王要做的到底是霍光,还是光武帝?”
关羽停下脚步。阴云挡住了月色,雾气在身边弥漫,只能看到十步之内的地方。四下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一两声急促尖利的小兽叫声,更让人觉得心神凝重。
普净又等了一会儿,正要开口说话,却听得前方传来一声轻微的脆响,一道寒光从浓雾中破影而出,犹如离弦之箭直刺关羽的面门!
普净还未高声示警,就见关羽气定神闲,微微侧身一避,已经躲过剑势。与此同时,他的右臂弯曲成肘,狠狠撞在杀手的肋下。杀手仰头喷出一口鲜血,踉跄着退回浓雾之中。紧接着,浓雾中再度刺出三柄长剑,向关羽的咽喉、胸口、小腹袭来。关羽不退反进,锦袍一挥,三柄长剑尽数卷入袖中,将三名杀手踉踉跄跄地扯到了面前。紧接着,浓雾中响起一声呼哨,十多名杀手冲了出来。
普净俯首,低声诵佛。关羽负手,面无表情。
随着短促低沉的口令声,杀手们散成偃月形,将关羽围在中央。这些杀手全部一身黑色的窄袖紧身直裾,手持一把长剑,背上还系了一把连弩。想必是夜色太浓,雾气太重,无法用连弩射杀,才选用了长剑突袭。
关羽撩起锦袍下摆掖进腰带之中,轻蔑地看着这十多名杀手。只听得浓雾中响起一声呼哨,这些杀手亮起长剑,保持着偃月阵形,齐步而上。与此同时,在关羽身后的浓雾中,几名身披铁甲的校刀手突然跃出,直向杀手冲去。杀手们剑术凌厉,招招不留余地,以命相搏。而校刀手们则是军阵身手,进退有序,相互配合,竟然更胜一筹。
夜色之中,校刀手们的长刀大开大阖,舞出一片雪亮刀光,随着一迭声的清脆响声,耀眼火花此起彼伏,杀手们的长剑竟然在格挡中,被接连折断!不过短短半炷香的时间,十多名杀手竟被五六名校刀手杀得招架不住!
直到这时,关平才带着十多名校刀手,从身后浓雾中步出。他按着腰间的环首刀,走到关羽身旁,警惕地四下环顾。
关羽负手道:“大师刚才说的话,我也想过。若汉帝被人所害,汉中王作为汉室贵胄,自然要接登帝位。但若汉帝仍在,汉中王只能是汉中王。”
普净又诵了一声佛号。
关羽道:“三十多年了,我们跟随汉中王南征北战,出生入死。我了解汉中王的为人,此生我不负汉中王,汉中王必不负我。至于其余那些,在关某看来,天命不足法,定数不足畏,人心不足恤!”
身前厮杀已经接近尾声,一半杀手倒毙在地,剩下的也左支右绌,很快就会被击溃。而就在此时,浓雾中又响起一声呼哨,杀手们闻声转身即退,虽被校刀手趁着空当又放倒了几个,剩下的却都逃进了浓雾中。
关平扭头看了关羽一眼,关羽却道:“不必追了,指挥这场刺杀的人一直没有露面,也是个城府颇深的人,恐怕会留有后手。”
关平俯身,查看了几具杀手的尸体:“这些人要么被校刀手杀了,要么就服毒自尽了,竟然没有一个活口。”
“将尸体拉回军议司,交给赵累,让他们查查这些人的来路。能混进这么多杀手不算什么,能掌握到我今晚的行踪,倒是有些蹊跷。”关羽顿了一下,“这个也让赵累查一查。”
关平应了声诺,指挥校刀手们开始搬运尸体。关羽踏着血泊,负手继续前行,普净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关羽道:“我听说,上个月有个云游僧人与大师辩经之时,说你是小善大恶之徒,可有此事?”
普净双手合十:“不错,他说老衲虽然这些年在玉泉山弘扬佛法,普度众生,但这只是小善。当年汜水关救下将军,害得世间多了一个sharen魔头,引万千人殒命,这是大恶。”
“大师觉得呢?”关羽抚须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