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前的商号还在“噼噼啪啪”地燃烧,不时有梁木烧断,倒在火中发出轰然巨响。而贾逸的感受就像这场大火一样,烈焰灼心,无所适从。他已经觉察到,自己陷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阴谋之中,却连敌人是谁、要做什么都茫然无知。
傅尘轻轻碰了他一下,轻声道:“贾校尉,放心。”
贾逸闷声道:“我放什么心?”
“我和你是一路的。”
虽然这句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还是让贾逸悚然动容。一路的?这个家伙跟解烦营是一路的?看他刚才给虞青解围,倒是有点像。但他又提醒自己跟虞青的矛盾所在,言语间对虞青颇多不敬,又不像是一路人。莫非……一个念头突然浮了上来,贾逸猛地扭过头,看向傅尘。而傅尘则神色淡然地看着大火,似乎什么也没有说过。
“贾校尉。”赵累的面色已经完全平静下来,“当初你在石阳为进奏曹效力,彼此之间多有争斗,着实让我头疼不已。荆州军议司上下视贾校尉为心腹大患,我却对贾校尉生出惺惺相惜之心。奈何贾校尉明珠暗投,为贼效力,不能把酒言欢,共谋宏图。后来得知你不满曹丕辱没当今圣上,从许都一走了之,我一直盼着你能渡江而来,与我等同谋扶汉灭曹大事,想不到阴差阳错,你却投了东吴。”
贾逸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位赵长史可真是能言善辩之人。短短几句话间,不但给他戴了个高帽子,还隐含拉拢之意。
“贾校尉何等英雄人物,在解烦营却被虞青这个气量狭小的女流之辈处处刁难,真是让人气愤不已。尤其是到公安城之后,你们本是相同品秩,她却将你视为手下,在众人面前不时呵斥,我等堂堂七尺男儿,岂能忍之?”
贾逸扶额道:“赵长史,你说这些,是打算邀请我加入军议司吗?”
“贾校尉可有此意?”
“这个可得好好想想。”贾逸打了个哈哈,“时候不早了,容我先回驿馆,明天还要向关羽将军提亲不是?”
“好,我就等着贾校尉的好消息了。”赵累拱了拱手。
贾逸回礼,拨转马头向虞青离开的方向赶去。
站在山上俯瞰四周,只见半空中愁云惨淡,雾气蒙蒙,阴霾笼罩着整个公安城。如果不是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跳动,这江防重镇简直如同鄷都一般。在荆州已经驻扎很久,关羽早已熟悉了这种闷热潮湿的气候,却从未习惯过。
十年间恩威并施,苦心经营,结交了一些志在匡扶汉室的荆州系士族,但还是有不少豪门世家,并不把汉室放在眼里。他们一直认为自己才是这块土地的真正主人。在他们眼里,皇纲正统犹如草芥,刘备的身份不是汉室皇叔,而是织席贩履之辈。茶社酒肆之间,经常有人出言不逊,辱没当今圣上。虽然巡城郡兵抓过一部分,但又迫于那些请愿士绅的压力,不得不无罪开释。而这些人在被释放后,并不庆幸感恩,反而更加有恃无恐。
朝纲不振,国祚不兴,这些目无君上的家伙竟然活得逍遥自在,是时代变了,还是人心变了?阴霾的城中突然跳动起一小片红光,接着有隐隐的浓烟扶摇升起。是赵累开始动手了,诸葛先生十二年前在隆中所谋划的天下布局,终于再度开始转动了。关羽没有继续看下去,反而转身走向身后的山门,那里站了位老僧,已经等他多时了。
“将军又来了。”老僧单手念了声佛号。这老僧须发皆白,慈眉善目,一身布衣芒鞋,与寻常僧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但细细看去,却见举手投足之中,自有一股本心如月、内心清净的得道高僧气势。
“叨扰普净大师了。”关羽欠了欠身。
“无妨,今夜本就事多,老衲也睡不着,不如陪将军走走。”普净转过身,向山门走去。
关羽并没有立即跟上,而是趁着月光,仰首向上看去。山门之后,一条三尺余宽的石阶顺着山势蜿蜒而上,时隐时现,最终消失在云霄之中。虽然目不能及,但他很清楚地知道,石阶的尽头是前年才竣工的玉泉寺。
当初普净来荆州之时,只带了一个小和尚,在玉泉山上修了一座草庵,每日诵经修禅。关羽命人前去服侍,却被他拒绝了。按照普净的说法,当初在汜水关搭救关羽,只不过是顺手而为,若关羽真想报恩,不如在玉泉山上修建一处佛寺,以便普度众生。手下众将听了这个要求,都觉得有些过分。他们认为劲敌环伺,在山中修庙建寺徒耗钱粮人力,毫无益处。关羽却一口答应下来,并派人在玉泉山上仔细堪舆,选了个藏风聚气的地方,开始修建庙宇。消息传出,一部分荆州士绅,主动捐钱纳粮出人,协助修建寺庙,一来二去跟驻军的关系倒是改善了不少。现在想来,荆襄之地民众大多信奉佛道,修建寺庙的举动,多多少少赢得了一些民心,虽然关羽的本意并非如此。闷湿的雾气逐渐从山下向上蔓延,一团团的白雾在脚下忽聚忽散,关羽撩起锦袍,向山门踱步走去。
“今夜多雾,月色晦暗,还请将军小心脚下。”普净回首道。
关羽道:“在荆州驻军十年,整日为雾气所扰,猛然间要离开此地,却有些恍然。”
“将军要走?”
关羽跟普净并阶而行:“对,荆州虽然富足,但不是久留之地。其实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在想什么是天命。当年大哥三顾茅庐时,诸葛先生曾经说过,天命乃定数,定数即人心。他还说天命不可违,定数不可改,人心不可逆。大师觉得呢?”
普净反问道:“将军觉得呢?”
关羽叹道:“自从中平元年黄巾起事,天下大乱已有三十五年。这三十五年中,多少人借势而起,纠集乌合之众,群雄逐鹿于天下。而其间天灾亦接连不断,到最后天下虽大,却十室九空,有些村镇几乎成为废墟,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天命?当今圣上聪慧过人,胸怀大志,接连发动数起宫变,意欲重掌天下,却都功败垂成。反倒是曹操这个乱臣贼子一次次有惊无险,现如今已经虎踞十州,统御天下六成百姓,挟天子以令诸侯,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定数?而乱世之中,人心丧乱,皇纲正统变成了笑话,四维五伦被斥为迂腐,曹操这个窃国蠹贼被称为英雄豪杰,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人心?”
“将军还执着于复兴汉室。”普净道,“但这么多年来,将军看到的、听到的,甚至想到的,恐怕离汉室的复兴,都越来越远了吧?”
“不错,天命、定数、人心都没有眷顾汉室,复兴汉室似乎是在逆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