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起路来风风火火的,步子迈得很大。
我以前没怎么注意过,现在细看,才发现她并不瘦。
虽说骨架小,腰身收得很利落,身上却有种被岁月养出来的丰韵。
不像发福也不干瘦,她只是该细的地方细,该丰的地方丰,偏偏这副躯架上最藏不住那份丰满。
即便那件t恤已经大得些许夸张,但当她偶尔转身,或者因为避让路上的水坑而侧过身子时,胸前那骇人的丰腴依然会将前襟高高撑起。
那绝非中年发福的臃肿,实则是天生的傲人资本。
在我的记忆里,自从我爸过世后,她就一直刻意地用这种近乎丑的衣服来掩盖自己的傲人身材。
小时候我不明白,还问她为什么不穿漂亮衣服。她当时一边揉面一边用沾满面粉的手指戳我的额头,骂我多管闲事。
可是,岁月确实偏爱她这样的川渝女人。四十五旬的年纪,除了眼角多了一些细纹,那身冷白皮竟然没有丝毫的暗沉。
以前有时在家里她换衣服不避讳我,我无意中瞥见她露出的肩膀手臂,那是白得晃眼。
“看啥子看?走个路像个老太婆一样磨磨蹭蹭的!”
我妈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瞟了我一眼。
我吓了一跳,赶紧收回飘忽的思绪,加快了脚步。
“到了上楼!”
我们停在一栋外墙贴着暗红马赛克瓷砖的单元楼前。这楼连个像样的防盗门都没有,楼道里的感应灯早就坏了不知道多少年,墙壁上贴满了各种“疏通下水道”、“开锁”的牛皮癣,而我们的家就在三楼。
我提着几十斤重的箱子吭哧吭哧地往上爬。我妈走在前面,身手矫捷得像个少女。
咔哒一声,老妈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稍许年头的防盗门。
“换鞋!拖鞋在鞋柜第二层,刚洗过的,莫把我地板踩脏了!”她换着自己的拖鞋,又像个长官一样下达着指令。
我推门而入,熟悉的旧樟木家具味扑面袭来。
我家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大概七十多平米。但被我妈收拾得一尘不染。
水磨石地板拖得锃亮,客厅中央摆着一套年代感十足的米色布艺沙发,虽然款式老旧,但罩着的碎花沙发套干干净净。
墙上挂着一台老式的液晶电视,电视柜上还摆着我大学毕业时穿学士服的照片。
一切都和我过年离开时一模一样。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里,这个小小的两居室,就像是一个被时间冻结的避风港。
我换好拖鞋,把行李箱拖进客厅。
“愣到起干啥子?还不去洗个澡!身上全是火车的酸味,熏死个人了!”我妈换好鞋,转身开启了连珠炮模式。
“妈,我先歇会儿……”我刚想在沙发上坐下。
“歇个屁!”她一把将我从沙发上拽了起来,力气惊人,“把你的床整理干净再去洗!你那个屋头我一个月没进去扫了,全是灰!还有你箱子头那些脏衣服,马上给我掏出来,我要丢洗衣机里搅了!”
我知道在这个家里,反抗叶萍女士的命令是徒劳的。
我只好认命地叹了口气,蹲下身拉开行李箱。
箱子一打开,里面乱七八糟的衣物,几本营销学专业书,一个保温杯,都露在她面前。这是我在上海一年的全部积累,或者说全部破烂。
我妈蹲在我旁边,眼里闪过不易察觉的心疼,但嘴上依然不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