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了没得?”我妈解开身上的围裙,走到蒸炉前。
“有点。”我老老实实地回答。在火车上晃荡了十几个小时,除了喝了几口白开,我几乎什么都没吃。
胃里早就空空如也,刚才闻到包子的香味,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我妈又白了我一眼,没说啥话,拿过一个盘子揭开最上面的一层笼屉。
蒸汽一下涌了起来,将她那张其实保养得不错的脸庞罩住。
热气氤氲里,她那原本就白皙的皮肤被蒸得透出粉红色,额头上的几缕头发沾了汗贴在脸上。
隔着蒸汽,我恍惚间觉得我妈一点都不像个中年妇女,反倒有几分被烟火日子养出来的风韵。
她麻利夹出几个肉包子,又转身去旁边的保温桶里舀了一碗稀饭,墩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
“吃!吃完好跟我回去收拾行李!”她没好气地命令道。
我听话地坐了下来拿起筷子。
包子很烫,但我顾不上那么多,一口咬下去,老面发酵的面皮宣软中带着麦香嚼劲,里面的肉馅肥瘦相间,汤汁一下在口腔里爆开,烫得我直吸溜气却又舍不得吐出,简直太好吃了。
虽在上海上班的写字楼下便利店里也有卖包子,但那些流水线生产出来的面团,加热后吃在嘴里,永远是带着些香精的味,所以只能用来填饱肚。
但我妈包的包子,是有灵魂的。
我狼吞虎咽地吃着,莫名地发酸。
这几天在上海经历的失业失恋,出租屋里的冰冷,火车上的颠簸,都被这口热包子按了下去。
我妈没有看我吃相有多难看,她看向正在擦桌子的小颖。
“小颖,锅头那几笼你给我盯到,莫蒸过火了。等哈有人来买,你就照平时那样卖。我先把他带回屋头洗个澡,晚点再过来。”我妈有条不紊地交代着。
“要得,萍姨你放心嘛,我等哈就弄得妥当的。”小颖抬起头,乖巧地应承着,眼睛还不经意地朝我这边偷瞄了一眼,发现我正因为吃得太急被烫得龇牙咧嘴,忍不住捂着嘴笑了一下。
“笑啥子笑!吃个包子都能烫到嘴,简直是个憨包!”
我连连咳嗽,把最后一口稀饭喝完,扯了张餐巾纸擦了擦嘴站起身来:“我吃饱了。”
“吃饱了就提箱子,走路回屋!”
我妈也不跟我客气,自己手揣在裤兜里,迈步就往铺子外面走。
我赶紧拖着行李箱,像个受气包一样跟在她屁股后面。
“萍姨慢走,哥慢走。”小颖在后面挥了挥手。
我们家离包子铺确实很近。说是家,其实就是老城区里一栋有些年头的集资建房。
从铺子出来,穿过一条只够两辆三轮车错车的巷子,再拐两个弯走个不到十分钟就到了。
一路上,这县里的气氛一下把我围住。
街边卖卤菜的摊位冒着八角桂皮的浓香;几个穿着睡衣的老大爷围在街角的水泥桌子上打着长牌,时不时为了几毛钱爆出几句粗口;哪家一楼的排气扇正往外冒着炝炒辣椒的刺鼻白烟,呛得过路的人直打喷嚏。
这就是我的家乡,粗糙真实,没有上海滩让人窒息的精致,但却有着让人脚踏在地上的踏实。
我继续跟在我妈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起路来风风火火的,步子迈得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