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区琴人生中得到的第二个杨桃,可她一口也没吃。她的内心有一种屈辱感,那是小孩子微妙的自尊心。这个杨桃或许在大人看来和第一个是没有任何差别的,但在区琴的心中,那个被抢走的杨桃才是最甜美,最可口的,是她用自己的力量换来的。
第二天,区琴的腿上被缠了厚厚一层纱布,伤口已经不那么疼了,可因为哭了一天,眼睛肿得像只小白兔。区妈妈有些担心,傍晚抱着她,在宿舍楼下面的小花园溜达,区琴伏在妈妈肩头,整个人无精打采,像株蔫了的青菜。
“哟,郑老师,您好啊!也带着你家孩子来散步啊?”区琴忽然听见妈妈和一个人打起了招呼,随即感到妈妈拍拍她的肩头:“琴子,这是住在我们家楼上的郑老师,前天刚搬来的。快,快和阿姨打个招呼。”
区琴很郁闷,听着妈妈轻松的语气,愤怒地感觉她完全不了解自己现在的心情。于是,她赌气地低下头,死死靠着妈妈的肩膀,就是不肯回头。
“咦?她这么大了,怎么还要妈妈抱啊?真不害羞!”身后传来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区琴全身一震,抬起了头,接着就听到那个郑阿姨略微尴尬的声音:“这,我们家这孩子,就是没大没小的!宇轩,快和阿姨问好。”
区琴猛一回头,就看见那双熟悉的黑眼睛,一股怒火歘的燃烧起来。她紧紧握起小拳头,挣扎着从妈妈身上爬下来,死死瞪着小男孩,一语不发。区妈妈没有注意区琴的怪异,以为她又和平常一样害羞了,笑着和郑阿姨说:“我说这两个孩子真巧,上同一个幼儿园呢。我们家琴子啊,就是太容易害羞了,要像郑老师你儿子一样大方就好了!”
“女孩子嘛,文静些好。我家这捣蛋鬼一天到晚给我闯祸,可烦死我了。对了,你知道这里哪有裁缝店吗?我们刚搬来,都不熟悉呢。”
“有啊,就在前面路口拐角处,那店主我熟得很!要不郑老师我带您去看看?”区妈妈低下头,对区琴轻轻说:“琴子,妈妈带郑老师去看裁缝店,你在这里乖乖别动哦。”
郑阿姨笑道:“那真是太麻烦您啦。”她转身拉住身边小男孩的手:“宇轩,你呆在这里陪着小妹妹,妈妈去去就回来。”
待区妈妈和郑阿姨走远了,区琴还是死盯着那小男孩看,希望能用眼神在他身上扎个大窟窿。小男孩伸了个懒腰,说:“喂,你这个兔子眼怎么一直看我?”
“我的杨桃呢?”区琴出声问道,因为昨天哭了太久,现在声音还有些嘶哑。
“嗯?”小男孩重新仔细地把她打量了一回,笑眯眯地说:“嗨,原来是你啊!我今天去幼儿园,小田说有人昨天在幼儿园门口哭了半天,就是你啊?你的杨桃还真是阿姨给的?”
“我的杨桃呢?”区琴不依不饶地又问一遍。
“反正后来阿姨又给你一个杨桃了,你怎么还问?真烦!”小男孩皱起眉头,点点区琴的鼻子。
“我的杨桃呢!”区琴大喊一声,旁边的人都吓了一跳。
“昨天我拿去给幼儿园的阿姨,他们夸奖我是好孩子,就把杨桃给我啦!”小男孩完全没注意区琴已经发青的脸,双臂枕着脑袋,笑得忒没心没肺:“那杨桃可甜了,真好吃。”
“你,你,你……这个坏蛋,大坏蛋!”只有五岁的区琴完全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表达内心的愤慨,只能不断重复着‘坏蛋,大坏蛋’这样缺乏杀伤力的词语,这次惨痛的经历直接导致她日后苦练骂人不吐脏字的绝活。
终于,失去杨桃的愤怒、失望、委屈以及对面前这罪魁祸首的极端痛恨,让她全身都发起抖来,眼泪喷涌而出,她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量,冲上前把小男孩推倒在地,挥起拳头往他身上就是一阵乱打。
等到区妈妈和郑阿姨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那鸡飞狗跳的斗殴现场,小男孩的脸被区琴抓花了,区琴的小辫子被扯下来,满面泪痕,正大口地喘着气。区琴见郑阿姨和妈妈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俩,今生第一次领会了‘先下手为强’的真正含义,冲到她们身边,抱住妈妈的大腿,抽抽噎噎添油加醋地诉说起小男孩的恶形恶状。平日里,她连完整地和大人说一句话都会脸红,今天倒是意外通顺流畅,将自己的愤怒以及对方的无耻行径描绘得淋漓尽致。
那一天,区琴最痛恨的人被他妈妈狠狠揍了一顿,嚎叫声传遍了整个宿舍区。
那一天,区琴醍醐灌顶,如禅宗的和尚一般顿悟了两个真谛,并在未来的日子里不断补充完善,迈出了由纯良的羔羊向大尾巴狼转变的坚定步伐。
第一,人生需要彪悍,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
第二,林宇轩,是她区琴这辈子最大的敌人!
报告2
区琴六岁的时候,开始上小学。
没上小学之前,区琴对小学还是有诸多向往的。记得那时候流行一部德国电影,叫做《小小少年》,某一天,区琴眨巴着星星眼问幼儿园的阿姨:“阿姨,我什么时候也能当‘少年’啊?”,阿姨沉默了十秒后,和颜悦色笑道:“等你做了小学生,就是少年啦。”
怀抱着成为‘少年’的美好心愿,区琴对小学产生了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但是,这些傻不楞登的美妙构想在进入小学的第一天,确切地说,是当区琴拉着区老爹的手走进班级的那一刻,突然破碎了。因为……因为她发现,一个她最最最最痛恨的人此刻正笑嘻嘻地坐在教室的第一排!
自杨桃事件结束之后,区琴就展开了与林宇轩的长期抗战。双方的战斗模式由初期的扯辫子扔泥巴等肢体攻击发展到后期通过辅助道具(蜘蛛蟑螂)进行恐吓威胁的心理攻坚战。奇妙的是,区琴在此次战役中居然保持了相对胜利的局面:扯辫子?不怕!第二天立刻叫区妈妈帮她把头发剪了(虽然区琴之后还偷偷哭了一场);扔泥巴?表面上是看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