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静得诡异。方才还此起彼伏的虫鸣鸟叫,此刻尽数销声匿迹,像被某种无形的杀气压了下去。夜风穿林而过,带来一阵极淡的腥气——那是刀剑出鞘前,铁器与油脂混在一起的气味。萧蛰没有回头,低声道:“萧遥,带小月退到后面。别下马。”萧遥心口一紧,当即将楚小月拉到身后,慢慢向队伍后方退去。她的右手也探入袖中,握住了那柄随身多年的短剑剑柄。陈九打马向前,与萧蛰并排。他仍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只是那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里,此刻已没了半分笑意。“世子,二十人以上,都藏在两侧林子里。”陈九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有弓弩。”话音未落,一声极细的破空声从左侧林中射出。萧蛰偏头,一支漆黑弩箭擦着他的耳廓飞过,“笃”地钉入身后马车的车板上,尾羽剧烈颤动。紧接着,十几支弩箭如雨点般从两侧林中射出。萧蛰低喝一声,拔刀出鞘。狭长薄刃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弧,将迎面射来的三支弩箭尽数斩落。陈九双掌齐出,掌风激荡,将射向马匹的几支箭矢拍得偏飞出去。“保护马车!”萧蛰吼了一声,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左侧密林。刀光在夜色中亮了。他的身影快如鬼魅。黑马掠过林间,刀光所至,血花飞溅。三名弓弩手尚未反应过来,便惨叫着从树上跌落。第四个弓弩手正在装填,被萧蛰一刀削飞了弓弩,紧接着刀背重重砸在颈间,直接昏死过去。林中的刺客见萧蛰冲入,也不恋战,纷纷拔刀迎上。他们人数众多,且配合默契,萧蛰虽勇,却也被缠住了马腿。战马长嘶一声,前蹄被砍伤,萧蛰跃离马背,在落地之前反手一刀,又重伤一人。“杀了他!”一个蒙面黑衣人低喝一声。剩余的十几个刺客同时围了上来。萧蛰冷笑一声,刀意暴涨。他不再留手,每一刀都又快又狠,刀刀致命。这些刺客虽也是好手,但比起北凉战场上那些浴血拼杀的战士,差了不止一截。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萧蛰已将六人砍翻在地。他正要继续追击,忽听身后传来陈九低沉的声音:“世子,留几个活口。”萧蛰身形一顿,刀锋微偏,将一名刺客的刀磕飞,反手一掌拍碎了他的肩胛骨。那刺客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其余几个刺客见势不妙,发一声喊,四散逃命。“别追了。”萧蛰叫住想要追击的护卫,走到那几个被他击倒但未致命的刺客面前。他撕下一人脸上的蒙面黑布。那人约莫三十来岁,面容削瘦,脸色惨白。萧蛰冷笑一声,刀尖抵住他的喉咙:“说,谁指使你们来的?”那刺客咬着牙,一言不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猛地一咬后槽牙。萧蛰早防着这一手。他闪电般出手,一把捏住了对方的下颌,手指一错,“咔”地一声,将那人的下巴卸了下来。那刺客剧痛之下,发出“呜呜”的哀鸣。萧蛰从他后槽牙中抠出一颗黑色的毒囊,凑到鼻端闻了闻,随手弹入林中。“想死?没那么容易。”萧蛰直起身,对陈九道,“陈老,把这人带上。我要他知道,活着比死更难受。”陈九点点头,上前提起那刺客,像拎小鸡似的扔到马背上。其余被俘的刺客,重伤难治的,萧蛰命人补了刀。轻伤的,全部用牛筋绳捆了手脚,堵住嘴,横放在马背上驮回去。萧遥和楚小月一直在马车旁。楚小月吓得浑身发抖,萧遥护着她,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她看着萧蛰浑身浴血地走出来,眼眶一热,想上前又不敢。“别怕。”萧蛰经过她们时,轻轻说了一句。只是两个字,却让萧遥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地。回到宅邸,萧蛰命人将俘虏押入后院柴房。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又亲自灌了那刺客一碗解毒汤。等到那人不再有生命危险时,萧蛰才走进柴房。柴房不大,一盏油灯挂在梁上,昏黄的光线照得四周一片暗沉。那刺客被绑在一根粗壮的柱子上,肩胛骨粉碎,面色灰白,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萧蛰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手里把玩着一把小巧的匕首。“叫什么名字?”萧蛰问,声音平淡,像在问今夜天气如何。刺客别过头去。萧蛰也不恼。他起身走到刺客面前,匕首轻轻一挑,削掉了对方一只耳朵。那人痛得浑身抽搐,嘴巴被堵住,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哑的惨叫,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我再问一次。”萧蛰用匕首挑起他的下巴,目光冷得像北凉的寒冰,“叫什么?”“周……周平……”那刺客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虚弱而颤抖。“谁指使你们来的?”周平又沉默了。萧蛰笑了笑。那笑容在油灯下显得格外森然。他握着匕首,动作极慢地刺入周平的大腿,一寸一寸地推进。周平的身体像紧绷的弓弦般剧烈颤抖起来,堵在嘴里的布团被咬得变了形。萧蛰停下动作,俯身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我知道你受过些训练。可北凉的刑,你还没领教过。我会把你的手指一根根削掉,然后把你的脚筋挑断,再把你挂在太阳底下晒。若这样还不肯说,我还有很多法子,能让你求着我杀了你。”他拔出匕首,在周平的衣服上慢慢擦干净。“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他说。周平终于崩溃了。“我……我说……”他大口喘着气,眼中满是恐惧与痛苦,“是……是杜统领。是杜无锋统领派我们来的。他传令说,萧世子与谢云舟查到了官仓的事,不能留你们活着走出京畿。”萧蛰眼神一沉。“杜无锋是太子的人。”周平艰难地点了点头:“是。杜统领是太子殿下的表兄,一向奉太子密令行事。这次截杀,也是太子的意思。”萧蛰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忽然问:“官仓的火,也是杜无锋派人放的?”周平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只听命行事,具体的不清楚。但有一次,杜统领喝醉了酒,曾夸口说……说那批漕银,如今好好地躺在太子府私库的地窖里。”萧蛰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直起身,在柴房中来回踱了几步。太子劫漕银、烧官仓,图的不只是银钱。那批漕银是用来发京畿卫所军饷的。若军饷断发,卫所必然生乱。到时候,太子便可借“平乱”之名,掌握京畿兵权。这盘棋,下得够大。“陈老。”萧蛰沉声道。陈九从门外闪入:“世子。”“把这里守住,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这人不能死,也不能跑。”萧蛰道。陈九点头。萧蛰走出柴房时,外面月黑风高。他站在院中,负手望天,胸中翻涌着无数念头。杜无锋是禁军南衙统领,太子是储君。仅凭一个刺客的口供,还不足以扳倒他们。反而可能打草惊蛇,甚至被反咬一口。可若放任太子继续做下去,他萧蛰来京的使命,便成了个笑话。“来人。”他唤道。一名护卫从暗处走出。“持我名帖,去请谢云舟谢少卿过府。就说案子有重大突破,请他即刻来。”萧蛰的声音平静而果决。护卫领命而去。萧蛰转头看向柴房,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