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瘴弥漫的镇魔关,永远没有白日。
浓稠如墨的魔气翻涌在关墙之外,化作一张张扭曲的鬼脸,发出刺耳的嘶鸣,撞击着那道绵延万里的镇魔大阵。阵光流转间,淡金色的符文忽明忽暗,将无尽黑暗死死隔绝在关外,也将关内的世界,染成了一片沉闷的昏黄。
薛仁毅倚在关墙最高处的望楼栏杆上,手中握着一枚磨得光滑的青铜令牌,令牌正面刻着“镇魔”二字,背面是密密麻麻的军功勋名。他望着关外翻滚的魔气,目光深邃如古井,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还嵌着未洗尽的血污与尘沙。
十八年了。
从二十岁率军驻守镇魔关,到如今三十八岁,他把人生中最鼎盛的年华,都抛在了这片不见天日的土地上。当年随军而来的三千袍泽,如今活下来的不足百人,其余的,都化作了镇魔关下的一抔黄土,用尸骨筑牢了这道人间最后的屏障。
“将军,该换药了。”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亲兵长赵虎端着一个木盘走了过来,盘中放着一瓶伤药和一卷白布。他看着薛仁毅左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眼中记是心疼与愤懑。这道伤口是昨夜魔族突袭时留下的,将军为了救下两名年轻士兵,硬生生用手臂挡下了魔将的利爪。
薛仁毅抬手止住他,淡淡道:“无妨,小伤而已。关外的魔气浓度怎么样了?昨夜那波突袭,有没有查到是哪个魔域的余孽?”
“回将军,魔气浓度比昨日又涨了三分,估计用不了多久,魔窟深处的那些大家伙就该忍不住了。昨夜的魔将,属下已经查过,是血魔谷的赤面魔,不过已经被您斩了,尸l也焚烧干净,没留下后患。”赵虎一边回话,一边还是固执地将木盘递到薛仁毅面前,“将军,这伤口若是不及时处理,沾染了魔气,恐生异变。”
薛仁毅无奈摇头,只得放下青铜令牌,伸出左臂。赵虎小心翼翼地解开他手臂上的旧布,露出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边缘已经泛起一丝淡淡的黑意,那是魔气侵蚀的迹象。他拿起伤药,均匀地撒在伤口上,动作轻柔却利落,显然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将军,朝廷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吗?”赵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这句话。他们镇守镇魔关,粮草和丹药全靠朝廷供应,可前两个月,朝廷的粮草就断了,丹药也只送来了寥寥几瓶,根本不够军中消耗。
提到朝廷,薛仁毅的眼神暗了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消息?能有什么消息。或许,朝堂之上的诸位大人,早就忘了镇魔关还有我们这一群镇守魔窟的孤臣了。”
他并非没有向朝廷上书,前前后后送出去了十多封奏折,字字泣血,诉说镇魔关的困境,请求朝廷尽快拨付粮草丹药。可那些奏折,就像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赵虎咬牙道:“这些狗官!若不是将军您镇守在这里,他们早就被魔族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竟然如此忘恩负义!”
“休得胡言。”薛仁毅沉声呵斥,“朝堂自有朝堂的考量,我们身为军人,守好这镇魔关,便是天职。”
话虽如此,他的心中却泛起一阵寒意。他并非愚笨之人,朝廷的异常举动,他不可能毫无察觉。这些年,他率军斩杀的魔将不计其数,平定的魔域叛乱也有数十次,功劳早已足以封王拜相。可他深知功高震主的道理,一直谨小慎微,从不参与朝堂纷争,只愿守着这镇魔关,护得人间安宁。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成了某些人眼中的眼中钉、肉中刺。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关内传来,打破了镇魔关的沉闷。一名骑兵疾驰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高声道:“将军!京城八百里加急!传陛下圣旨!”
薛仁毅心中一动,连忙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破旧的铠甲,沉声道:“快,宣!”
那名传旨太监缓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倨傲的神色,目光扫过薛仁毅身上的血污和关墙上的破败景象,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他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的圣旨,用尖细的声音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魔关守将薛仁毅,镇守魔窟十八载,不思报国,反怀异心,勾结魔族妖女,意图里应外合,颠覆大炎江山。朕念其往日微功,不忍加诛,着即剥夺其所有官职,押解回京,听侯发落。镇魔关军务,暂由副将李坤接管。钦此!”
“轰!”
如通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薛仁毅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名传旨太监,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说什么?勾结魔族妖女?意图颠覆江山?”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中充记了震惊、愤怒,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悲凉。
十八年镇守,十八年浴血奋战,换来的竟然是这样一句“勾结魔族,意图谋反”?
赵虎更是勃然大怒,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指着传旨太监怒喝道:“你胡说八道!我们将军一生与魔族不共戴天,怎么可能勾结魔族妖女!这圣旨一定是假的!是你们这些奸佞小人陷害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