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歪瞧见那黑压压一片人头亦感紧张,连忙令手下打开个口子放谭啸的车子过去,那些被堵在里面的学生瞧见封锁出现空处,顿时蜂拥而上,裹挟着洋车拼命向外冲去,十几个警察顷刻间就被这汹涌的人流淹没了。
“谢谢!”车子转出小巷,走上了大路,与一巷之隔的那条街宛如隔世,确认了安全之后,谭啸将罩住少女的棚布掀开去,少女再次向谭啸致谢。
谭啸摇头说不用,少女抿了抿嘴唇,将鬓角一缕乱发别过耳后,偷瞧了谭啸几眼,恰好与谭啸的目光撞在一处,双颊倏地飞红,慌忙将视线移开,仿佛受惊的小鹿一般。
谭啸微微笑了笑:“姑娘你去哪儿?我将你送过去,这街市上实在太乱了。”言下之意怕这少女发生意外。
少女连连摇头,不好意思地说道:“烦请您停车,我就在这里下车好了,不敢再麻烦先生了!”少女的声音越来越低,也幸亏谭啸的耳力出众,支起耳朵勉强听清了她后面的话,“恐怕我一时半刻不能把钱还上,还请先生留下地址,容我凑一凑……”
三百多银元对于一个小康之家亦可称得上是个巨大的数目,看这少女的穿着,家境只怕也好不到哪去,谭啸笑着摇了摇头:“些许钱财姑娘何必念念不忘,我绝无挟恩图报的想法。”
少女闻言抬头深深地望向谭啸,目光清冷。谭啸心底无私,坦然与之对视。“还没请教先生尊姓大名?”少女眼中的寒冷渐渐融解。
在谭啸的坚持下,他将少女送到了佟府夹道胡同,交谈中知道了少女学名叫唐瑾。“家里人都叫我婵娟。”少女下了车时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对谭啸说道,白嫩如雪般的肌肤红得仿如滴血一般,娇羞美态让人心悸。
谭啸心头一荡,回味着婵娟最后的那句话,越想越觉得她是在暗示些什么。
婵娟扶着墙壁缓慢地一步步走远,慢慢地消失在谭啸的视线里。良久之后,谭啸仍旧痴痴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难怪总感觉少女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质,原来竟是贝满女中的学生,接受洋式教育的女子果然是与众不同的,无论思想还是言谈都让谭啸感到新奇。
同时他也体会到了婵娟的执著,这个外表柔美的少女一再坚持让谭啸留下地址,并将自家地址留给了谭啸,还将身上仅有的两块银元给了谭啸。
恐怕她要饿肚子了吧?谭啸无奈地摇头苦笑,为求心安而宁愿挨饿,不知道是应当佩服她的风骨,还是该笑她太迂腐?
“我知道您一定是有钱人家的公子,这些钱对您而言也许不值一提,但对于我来说,没有什么比能堂堂正正地做人更宝贵的,若是不把钱还给您,我一辈子都会心怀亏欠。”少女说这番话时,明亮的眸子就像黑夜里闪烁的星辰,朝谭啸展颜一笑,“也许您会笑我自讨苦吃,于我却是甘之如饴呢!”
“爷,咱还接着游城吗?”车夫恭恭敬敬地问道。谭啸回过神来,暗自叹了口气,婵娟的话说得不错,己非鱼,焉知鱼之乐?
若是换作红豆,只怕非但不会想着如何还钱,还会想方设法地多骗点呢!谭啸鬼使神差地将婵娟和红豆放在一起比较,得出了这个让他啼笑皆非的结论,与婵娟相比,红豆真的是一无是处,狡猾、骄横、暴躁……两者唯一的相似点就是倔犟,认定了的事便不会更改。
“走吧。”谭啸有些意兴索然地朝车夫挥了挥手,也没有说究竟要去哪里。
谭啸十分惊讶地发现那辆跟了他一路的洋车居然还在!
谭啸暗暗冷笑,指挥着车夫兜兜转转了半天,然后换了一辆车又转悠了许久,躺在车上打个瞌睡,而那辆洋车始终若即若离地吊在他的身后,车棚下只露出了半截藏蓝色笔挺的裤腿。
“这位爷,您老倒是说个地儿出来成不?”车夫三十多岁正值壮年,身材亦算得上健壮,可拉着谭啸跑了小半个京城也已经是气喘吁吁,汗透衣衫,连擦汗的那截棉袄袖都湿漉漉的雾气蒸腾。车夫苦着脸回望谭啸商量道:“要不您老换辆车?小的从早上到这会儿还水米未进呢。”
谭啸被他这么一说,顿时觉得腹内擂鼓似的,一抬头,正阳门箭楼正在头顶。谭啸不禁乐了,这几天就一直琢磨着得空时务必要来吃都一处烧麦呢。
回头瞄了一眼那辆远远停住的洋车,车夫正不停地扇风擦汗,显然也不轻松。“得了!就这儿吧。”谭啸迈下车,随手扔过去两块银洋,在车夫千恩万谢下洒然朝正阳门大街里行去。
正阳门大街俗称前门大街,店铺云集,正如民间流传的顺口溜说的一样:“头顶马聚源,脚踩内联升,身穿八大祥,腰缠四大恒。”说起吃食更是数不胜数,便宜坊烤鸭、全聚德吊炉烤鸭、会仙居炒肝、六必居酱菜……来往人流从早入夜熙攘不绝,尤其是自前门火车站建立之后更加是客流如织,接踵摩肩。
谭啸在拥挤的人流中穿梭前行,吆喝声此起彼伏。他故意放慢了脚步,走走停停,倒像是怕盯梢的人跟丢了似的。其实根本不必如此,他那一身白色西装在人群中便如万绿丛中一点红,惹眼异常。
这时已经过了饭口,店里吃饭的人寥寥无几,谭啸挑了个临街的桌面,将熟得不能再熟的菜式一口气报了出来,悠闲地打望起街上来往的行人。
菜肴流水一般摆上了桌,闻着那熟悉的诱人香味,谭啸莫名生出一丝感叹,人生便如白驹过隙,如今故地重游,已然物是人非。
酒杯堪堪触及唇边,门口传来小二响亮的招客声:“这位小爷里边儿请!”
店里的食客下意识地朝门口望去,待瞧清跨进门来的这一位时都情不自禁地暗暗喝了一声彩:面如冠玉,眼若星辰,顾盼之间英气逼人,身披一件暗红大氅,头戴黑色薄呢礼帽,马靴纤尘不染,铮亮耀眼,好个俊俏少年郎!也不知是谁家的少爷,便是女子也少见这般标致的。
谭啸打眼看见此人下半身穿着的藏蓝色西式裤装,立时意识到他就是跟着自己游荡了半个北京城的神秘人,胸中腾地升起一股怒气,这人竟嚣张至此,难道他认为自己丝毫没有察觉被他跟踪不成?
等他抬眼看到这人的下巴就不由一愣,目光上移,正与对方怒火燃烧的目光撞个正着。谭啸眨了眨眼睛,忍不住展齿而笑:“是你。”
卫红豆俏脸紧绷,反手一甩披风,一言不发,大马金刀地坐在了谭啸的对面,隔着桌子死死地盯住了笑眯眯的谭啸。后者也不说话,仰头一口吞下杯中美酒,满脸回味地赞道:“真是好酒。”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卫红豆强压下心头恼怒,冷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