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啸迟疑了一下,苦笑道:“家破人亡,小弟如今已是孑然一身,原想一展抱负,有朝一日衣锦还乡,现下却已是心如死灰了,得过且过吧。”
袁克定正色道:“亮声仪表堂堂,年轻有为,又是留洋归来,怎能就此荒废大好前程?令尊在天有灵,必定希望你能重振谭家的声威!”
闻弦歌而知雅意,谭啸此时哪还听不出袁克定有拉拢自己的意思,他的计划本就是获得袁克定的信任,进而探寻机密,沉吟了片刻后做出迷惘之色:“小弟心中委实矛盾,不知该何去何从。”
袁克定呵呵一笑:“亮声留洋多年,对于洋务所知必定深刻,又懂洋文,实乃不可多得之人才。若不嫌弃,为兄愿为亮声举荐,等过几日父亲大人稍有闲暇时,我带你拜见一下他老人家。”
话说到这份上,要是再犹豫不决那可就是不识抬举了,谭啸既然想得到袁克定的信任,当然不能拒绝他的示好了,于是装作惊喜若狂,站起身朝袁克定深深地鞠躬,感恩戴德:“亮声不才,承蒙袁大哥厚爱,无以为报,但有所命,无不效劳!”
袁克定满意地笑了起来,拉住谭啸的手腕:“亮声再不许这般见外!”
谭啸在袁克定亲密的抚摸下抖落一地鸡皮疙瘩,他早听说过此人亦好男色,心底不禁直冒寒气。
幸而袁克定很快就松开了他的手,神色渐渐严肃,皱眉思忖了一阵,说道:“奸细一事我会仔细调查,秦自成这个人面似忠厚,实则势利无情,二弟天性豪爽,那秦自成虽与他是总角之交,可多少年未见过了?恰逢此时却突然进京,也太过巧合了吧?”
谭啸听他的意思,仿佛认定了秦自成就是日本人的奸细。
袁克定面沉似水,皱眉思忖了一阵,郑重嘱咐谭啸不可泄露今日两人谈话之事,看似随意地对谭啸道:“二弟行事不拘小节,现下正是多事之秋,一不小心便会惹出事端,亮声你多留意他的动向,他对你还是很欣赏的。再说二弟他总这么厮混也不是长久之计,你有机会便了解一下他的想法,总要干点正经事吧。二弟少时虽然顽劣,却志向高远,谁知长大了以后却反而沉湎于嬉戏了呢,也不知道是真天真还是假糊涂!”
谭啸心中一凛,袁克定说得光明正大,说白了就是让他暗中监视克文,试探这个深受袁世凯喜爱的弟弟有否夺嫡野心!
四下静谧,唯有声似风过林梢一般的轻潮涌动,微微含笑的袁克定凝目注视着谭啸,目光和善亲切,便如同一位宽厚仁慈的兄长。谭啸的心跳越来越快,甚至能听到自己急促而粗重的呼吸声。
沉默了一会儿,袁克定似乎觉得说得太过露骨,有些不自然地自嘲笑道:“其实我何尝不羡慕二弟自由自在的生活?唉,我这个人,注定一生劳碌。”
谭啸轻咳了一声,说道:“当日小弟初见大哥之时,便看出来您骨相贵不可言,而这两天弟观大哥精足气盛,如旭日东升,面色黄亮光艳,隐透紫气,乃万事如意、大喜临门之相。”
常言道,行行有门,门门有道,骗行中真正的高手对于三教九流、世间百业虽然不能全都精通,但几乎是无所不知的。
祁门弟子之所以能百年间傲立骗门,除去资质天赋出众外,最关键之处在于祁门弟子自小便要苦学各行的本领,最重要的几样称为“祁门十六艺”。
谭啸虽不信命理,可跟着老骗子学的却是最正宗的麻衣相术,这麻衣相术相传乃是宋时神相陈博的老师麻衣仙翁所著,因此得名。
他话一出口,袁克定眼睛陡地亮了起来,甚至有些激动地大声问道:“亮声竟然懂得相面之法?你的话竟与郭阴阳一模一样!”
郭阴阳?谭啸怔了一下,这个名号他可是如雷贯耳,江湖上论堪舆之术、相命之法,素有“南龙手北阴阳”一说,南龙手指的是江南寻龙大家柳天星;而北阴阳指的就是袁克定口中能断生审死的郭阴阳。
这个郭阴阳居无定所,向来行踪诡秘,神龙见首不见尾,多少达官贵人欲求其一语指点而不可得,谭啸的惊诧并不是装出来的:“大哥果然是福深缘厚,竟能得郭阴阳指点!”
袁克定脸上闪过一抹自得,转瞬化为浓浓的失望,重重叹了口气:“亮声有所不知,那郭阴阳脾气古怪,我苦苦求了他几个时辰,结果便只云山雾罩地说了那么一句……”
“呵呵,”谭啸笑了一声,“大哥不要灰心,郭阴阳非寻常人,用强只怕不能令其开口,不若以虔诚之心求之。老话说得好,只要工夫深,铁杵磨成针嘛!”
袁大爷苦笑着睨了眼谭啸,眼神中流露出的意思十分明白:还用你说吗,你当我不懂这么简单的道理?
苦涩地砸吧几下嘴,袁克定耸肩叹息道:“他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嘿,我还想知道哪!”袁克定被谭啸给气乐了,心说这个谭亮声还真是憨直得可爱,转而兴致勃勃地问道,“亮声,你的相术自何处习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