惶恐的眼神立刻消散,卫景宁甜甜地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以后尽量少穿。”宗政平静地说。
甜蜜立刻绷住,卫景宁脸上晕出紧张的潮红。宗政有点不忍,温和地补充:“好吗?”
卫景宁抬眼看了宗政一眼,点点头。宗政看到湿润的眼神。
“快上去吧。”
经过一阵浸满香气的喧闹,熄灯号幽幽地从远处传来,大楼很快平静下来。宗政看了会儿英语书,提着手电查铺去。
三班宿舍,大灯已灭,手电还亮着,卫景宁还没洗完。刚才欣赏时装晚了。她紧张得手有点发抖。
“哎呀,你先钻被子,等查完铺再洗。”
周毓玮在被窝里催她。
门外响起宗政的脚步声。卫景宁猫一样窜上床溜进被窝。
宗政改不了指挥员那套刻板严肃的作风。他的手电认真地扫过每个铺上人的脸。以前,他可受过一次惊吓。那天夜里快十二点了,他放下英语书,正准备再查铺去。门外周毓玮急促敲门:红红不见了。他的脑袋骤然变大,翻身下床。机房,伙房,厕所,能找的都找了,没有。宗政脊背透凉,冷汗直冒。那是快过年的时候。他又查一遍,红红床上还是空着。奇怪,第一次查铺还在呢!在大学时宗政一直被认为智商极高机灵过人。教员对他的评价是:在绝境下,能突然发出意想不到的和逻辑毫不联系的念头,绝处逢生。这就是宗政的智商和机敏。宗政对周毓玮说,我们真傻,红红就在宿舍。果然红红在李白玲怀里睡得正香呢!周毓玮刚想推醒她们,被宗政制止了,他脸上流过一丝满意的微笑。第二天,红红找宗政,羞而怯惧,她说她一个人睡太冷了。
查完铺,宗政去舞厅。
李轩带着队伍到达俱乐部舞厅时正好是七点半。当李轩抬腕看表时,站在黑处的俱乐部刘干事大声说很准时。
“我们可不敢迟到,那次晚到可没两分种,没把我们训死。”李轩转向队列,“立定,左边一排进舞厅!”
少尉李轩来自贵州省一个偏僻的小县。父亲是税务所所长,母亲是个商店营业员,家境一般。李轩从小就爱幻想,小学时她幻想到北京去看毛主席纪念堂,中学时她有点思想了,她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好,她幻想到北京、上海去。可要出去唯一的路就是考大学。从此,她拚命读书。由于天资不高,再加上家庭又没有一个读书的环境,尽管她读书很刻苦,但还是连续两年落榜。她变得心灰意冷,哀叹命运捉弄她。就在她二十岁这年秋天,部队到她家乡招兵了!这实在是绝无仅有!自她记事到现在就没招过兵,更何况还是招女兵。李轩想,这是菩萨可怜她,给她的机会。她想她一定要当兵!决不能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父母也很支持她的想法,全家一致决定:不惜任何代价让李轩去当兵。报名的人数比录取名额高出一百倍。各路地头蛇各显神通,进行激烈较量。她父亲也使出了浑身解数。首先把她的年龄改小到十八岁,然后,开始用钱打通各个关节,一次就给县武装部长五千元钱。当经过一个多月的奔波,疲惫的父亲告诉李轩她被验上时,李轩激动得滚下了热泪,当即给父母和哥哥下跪磕头,说定要报答她们。第二天去人武部拿入伍通知书时,部长见李轩颇有姿色,让她晚上去,说要单独考考她,然后才可发入伍通知书。李轩是个聪明人,脊背顿时冒出了冷汗。她父亲和哥哥一听,立刻火冒三丈,说晚上一起去。晚上全家出动,哥哥在腰上别了把菜刀。部长见来了那么多人,责问:“你们来干什么?”李轩的哥哥抽出菜刀对准部长的办公室桌角猛劈下去,一大块木头落地,一把揪住部长的衣领:“你这狗杂种,为了李轩当兵我们倾家荡产,为了你这五千元钱,我们三人卖了三次血。你要敢碰李轩一指头,李轩要是当不了兵,我灭了你全家!”说完一把把部长推回座位。部长吓得面如灰土,在哥哥的菜刀下,拿出了通知书。临别前,李轩哭得很伤心,说对不起全家。父亲说:“小轩,一定要干出个样子来!”说完眼里噙满老泪,母亲哭得更悲恸,什么话也讲不出来。哥哥说:“小轩,哥对得起你了,哥以后再难也值!”
李轩怀着巨大的悲伤,对亲人的深情,离开了家乡。火车启动不久,李轩哭昏过去……
命运似乎就是和李轩作对,她考军校也是连考了两次都仅差几分落榜。李轩痛苦万端,给家里写信,诉说苦处。父亲是个见过世面的人,来信说,考不上回来,爸妈一样要你,你安心复习,不要有压力,一切都是天意。第三次考后,在李轩精神几乎绝望崩溃时,录取通知书来了。李轩捧着录取通知书,一个人跑到山上痛哭一场。这时,李轩的实际年龄已二十三岁。
命运对李轩不公,婚姻却有点太热情了。这正应验了中国的一句古话:祸兮福所依。尽管经历坎坷,桃运盛开,算不得祸福。李轩在军校时,便有不少人追求她,可李轩没有真正看上一个。她来当兵多不易啊!她可不能随便凑合和一个人过一辈子,她一定要有个理想的爱人,以慰藉她心灵的创伤。她挑呀筛选呀,结果全让她筛光了,一个不剩。毕业分到女兵连当分队长后,又有一大群干部和战士围着她转。她没有那种姑娘通常有的飘飘然而失去对自我价值的正确判断。她很清醒,她要实实在在地选择营造她的栖身之窝。她没有改变中学时的目标。她努力工作,精通自己的业务,熟悉连里的其他业务。为了从各方面提高自己,她读了大量的书籍,尤其是有关青年修养方面的书,并从其他任何方面学习。只要里面有她觉得好的适合她的她就学。在现实生活中也一样,连里有一个老技师,李轩觉得她的修养很好,她就很注意学;苏怡雯,她就更注意琢磨,心里甚至还有点暗暗的妒嫉,但这小嫉妒没有影响她的行动。她深知,她的家庭并没有使她具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她只是千千万万个普通姑娘之一,她要使自己成为一个不错的有魅力姑娘。她给自己定了要求:热情,善良,说话温和文雅,待人谦逊随和,为人诚实,力戒骄娇。为了使自己做得更好,她记住了宗政一次点名时说的话:每天晚上睡前,反省一下自己。她对她的指导员很佩服。
她努力分析评判每一个入选者,可没有一个符合她的要求的。她想二十六岁?根据档案是二十四岁?还可以等二年,实在不行,就做一次不诚实行为?永远减去两岁。
可是热情又带来了其他灾难,她意识到灾难很可能会毁掉她。她很礼貌地对待任何一个人,有求必应,有问必答,人人愿意和她聊谈,她不会驳人面子,总是很耐心且装得很认真地和人谈话,尽管大多这样的谈话很无聊,虚度光阴。别人让她办个事,她总是竭尽全力。她性格开朗,自然交际很广,慢慢地在机关大院被誉为交际花。由于她拒绝了太多的追求者,由于那些男士的垂涎在她的真诚面前碰钉子或望而却步,又由于她的热情美丽引来同性的嫉羡,人们就开始议论她。中国人是很有丰富的猜测和想象力的。男士们谈话的内容离不开对她的龌龊和下流,他们谈论着她并不存在的幽会内容,他们说李轩身上没有人迹罕至的地方,他们还恶毒地给李轩寄了封信,信里夹着避孕套。在浴室洗澡时,关心她的女士们和小姐们的眼睛会有意无意地注目李轩的腹部,那腹部的平滑结实漂亮显然使她们失望。
对李轩的追求者越来越少,围簇者却越来越多,李轩知道,这是部队寂寞的单身汉们把她真当成交际花消遣呢!她表面平静依旧,内心却孤独痛苦,她真想找人倾诉一下。家里不行,否则父母还会以为出了什么事呢。朋友呢,没有一人能让她宣泄。她悲哀地想到,她至今还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她的内心愈来愈痛苦。
上次宗政却对她说了一句让她怔了半天的话:矜持和适量的冰冷是姑娘保护自己的武器。
今天舞会的气氛很好,人不多不少,机关大院的舞跳得很好的男军官都来了。首长也来了不少。
苏怡雯又拒绝了一个邀舞者。李轩想,要对她说说,不能随便拒绝别人的邀请。这时,脸上还有窘态的那个邀舞者走到李轩身旁,请李轩跳舞,伸手请舞的动作都有些怯惧。李轩起身,给他一个温柔的微笑。
副连长米彤到舞厅时,舞会正好过半。这是舞会最融和热烈的时候。正播着《魂断蓝桥》。约翰·施特劳斯这首著名的曲子,似乎深深打动了人们,一对对舞伴脸上流溢着陶醉。米彤也被感染了,心里生出股纯净甜美的情绪。这对她来说多么难得呀!
自从那件事后,米彤的心里变得忧郁了,近些日子尤其严重,只有儿子惦惦才能使她暂时摆脱一些烦恼。今天,米彤托小孩有病,又在家忍受着忧郁的折磨。晚上,她情不自禁地来到舞厅。
在舞池的远角,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了她的视线,她心里一动。米彤才明白,晚上这么想来到舞厅的原因了。真见鬼!那么长时间了,每次见到他都这样。
多年来,那个身影一直像魔鬼一样盘桓在米彤心里。米彤和他曾有过温情而热烈的感情。米彤初识他时,刚和丈夫恋爱。她和丈夫谈话的内容有一半是说他。在恋爱半年后,米彤忽然有了一种特别的感觉。他给米彤带来一个意想不到的平和及亲近感。他说话不多却深刻而有力,和他谈话,你总能感到他的睿智和机敏,他可以把很难理解的问题说得平易可懂,可以从一些平常小事提炼出哲理和宗教。他善解人意,总能想到你的心里。米彤被吸引住了。米彤开始向他倾诉苦恼,对丈夫的,对自己的,对生活的,每次他都让米彤烦恼而来,欢快而去。可一离开他,烦恼又渐渐起来。那时,米彤已快结婚,那时,米彤三天两头和丈夫吵架。米彤愁悒地找他。他对米彤说,爱情是一个互相净化提高的过程。他真的痴情于你,你就能让他改变一切,包括难移的秉性。可是结婚后没几天,米彤却当着他的面和丈夫发生一次泪流满面的争吵。饭桌上,米彤俨然把他当成丈夫了。他落荒而逃。那时,他正在恋爱,一次米彤终于下决心找到他。在街心花园,米彤把他的手按在自己急跳的胸上,然后把埋葬已久的想法告诉他,然后让他象鱼一样游遍全身,然后让嘤嘤的哭声传出花园。又过了许久,米彤责怪他为什么不去她家了。他在米彤三遍逼问后,在一个小雨天,路过米彤家那条街时,忽然想,应该去一次,去最后一次……这次较量,米彤认为明天去见朱丽叶也没枉了人生。米彤和他摊牌了。他再一次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