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瘸子嗯了一声,眼珠子转了转。他在门框上靠了几秒钟,然后慢慢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步子不急不慢,踩在雪上吱嘎吱嘎的。
张月秋听着脚步声远了,才把攥紧的柴火松开了。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
过了大概一个钟头,她把被单搓完了,正蹲在井台边上拧水,院门又响了。
这回孙瘸子不是空手来的,拎着一瓶散酒,白塑料瓶的,瓶盖上还挂着个绳头。
另一只手里托着两个草纸包,油已经浸透了纸底,洇出两块深色的印子。
他把东西往堂屋的方桌上一搁,笑呵呵地说:“今天请假,不上工,闲着也是闲着。我来找你喝两盅。”
张月秋站起来,两只湿手在围裙上来回搓着。围裙上沾了水,搓也搓不干,她索性把手垂了下来。
“大猛上工去了。你改天再来吧。”
孙瘸子像没听见似的,把草纸包拆开了。
一碟猪头肉,切得薄薄的,肥瘦相间,边上码着几瓣生蒜。
另一碟花生米,炸得焦黄,搁在桌上直冒热气。
“大猛在家,我还不来呢,菜都买了,不吃浪费了。”他拧开酒瓶盖,往两个搪瓷缸子里各倒了半缸。酒液落进缸底,发出咕咚咕咚的闷响。
他把门虚掩上了。没锁,门板和门框之间留了一条缝,能看见院子里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
张月秋站在灶房门口,脚底下像是生了根。
她在围裙上又搓了两下手,心想大白天的,他也不敢怎么样。
上回已经跟他说清楚了,他要是再敢提那些旧事,她就直接拿扫帚把他轰出去。
她走过去在方桌对面坐下来。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她把那只搪瓷缸子往旁边推了推,推到自己胳膊够不着的地方。
“我不喝酒。”她说,“你喝完就走吧。”
孙瘸子也不勉强,端起自己那缸抿了一口,吧嗒了一下嘴,又夹了块猪头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油光。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角的油亮晶晶的。
“砖厂新来了台制砖机,”他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一天能出五千块砖,比人工快多了。”
张月秋没吭声。
“大猛干活实在,”孙瘸子又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前两天老板还夸他了,说年底给他加奖金。”
张月秋嗯了一声,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始终没伸出去夹菜。
“过年发的带鱼太咸了,齁嗓子。”孙瘸子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拿袖子抹了抹嘴,“还是这酒好,甜滋滋的。”
他把酒瓶拿起来,又往张月秋那只搪瓷缸子里倒了半缸。酒液打着旋儿落进去,透明的,在缸底晃了两晃。
“嫂子你尝尝,”他把缸子往她面前推了推,“这酒不辣,跟糖水似的。”
张月秋犹豫了一下。她看着那只搪瓷缸子,缸沿上还印着“安全生产”四个红字,漆掉了一半,模模糊糊的。她端起来抿了一小口。
确实不辣。一股甜味儿从舌尖上漫开,顺着嗓子眼滑下去了。
她又抿了一口。比上一口大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