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嗳。”他应了一声,看着她转身,忽然又补了一句,“婶婶。”
母亲回头:“嗯?”
“您这条裙子好看,就是太薄了,停电夜里凉,您披件外套。”他说得不紧不慢,语气里全是晚辈的体贴。
母亲顿了一下,说:“知道了。”转身进了屋。
十点半,电回来了。
灯亮起的一瞬间,整个宅子像是松了口气。
母亲在楼上喊弟弟睡觉,纪云野在客厅把蜡烛一支一支吹灭,收进抽屉。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急不慢,像早就习惯了一个屋檐下的这种琐碎。
我坐在楼梯口,看着他把最后一支蜡烛放进抽屉,开口问:“你以前在伦敦,也是住别人家?”
他直起身,笑了笑:“我在伦敦是自己租的公寓,一个人住了八年。”
“那你挺会照顾人的。”我说。
“照顾自己照顾惯了。”他走到楼梯口,站在我旁边半级台阶上,声音不高不低,“景骁,说实话——你觉得你婶婶,在这个家过得好吗?”
我没接话。
“我没别的意思。”他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试探,“我就是看婶婶一个人带着小墨,承岳叔常年不在家,觉得她挺不容易的。”
“她习惯了。”我说。
纪云野笑了一下:“习惯了比不习惯更让人心疼,你信不信?”他说完,没等我回话,拍了拍我的肩,上楼去了。
我站在原地,楼梯间的灯光在他上楼后暗了一档。他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半天——习惯了比不习惯更让人心疼。
他这话,是说给母亲听的,还是说给我听的?我心里想。或者,都是。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黑暗中,隔壁舞房很轻地响了一下——是门开的声音。我坐起来,贴着墙听。
过了很久,我听见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绕着舞房走了一圈,又停下来。
然后,钢琴声响起——是《天鹅湖》里那段黑天鹅的变奏,母亲在深夜的舞房里,一个人跳了起来。
我蜷在被子里,听着那段钢琴,心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
她一个人,在黑暗里跳舞。我想。三年了,她都是这么过的?
钢琴声在凌晨一点左右停了。
我听见舞房的门重新关上,走廊里响起极轻的脚步声,经过我的门口,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进了母亲的卧室。
走廊彻底安静下来。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月光,很久很久,才慢慢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