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走远了的贾逸,回头看着半空中刺破薄雾的耀眼亮光,稍稍松了口气。这是寒蝉传递危险讯号的一种方式,如果蒋济看到,自然会明白。但如果他现在已经入寝,值夜的卫士不知就里,恐怕也不会向他禀告,那样的话就麻烦了。
他们这队解烦卫也察觉到了亮光,那都尉有些迟疑地看看灰蒙蒙的天空,又看了看贾逸:“贾校尉,你知道那个火团是什么东西吗?”
贾逸装模作样地摇头道:“不知道,看路程至少离我们有一两里地远,是不是哪位世家公子燃放的新奇烟花?”
“这东西……完全不像烟花啊。”都尉话音未落,纸鸢已经燃烧殆尽,亮光也须臾间消失在黑暗之中。
“使团的住处离这里还有多远?”贾逸问道。
“不远,至多还有半里路程。”
“我们还是赶紧走吧,免得夜长梦多。”
都尉怪怪地看了他一眼,反身上前带路。火团燃烧的地方离贾逸太远,他想不到会是贾逸做的手脚。但看那眼神,好像还有别的意思。在夜色下又走了一刻钟光景,众人摸到了一处大宅院前。这处宅院看起来占地颇大,气派非凡,但门口无人值守。
贾逸有些犹豫,他不确定蒋济是否看到了纸鸢,如果由得解烦卫们潜行进去,会不会伤了蒋济?要不要大声示警?就算以后不能在解烦营待了,只要能救下蒋济……突然之间,他感觉到后背左侧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之间,顶上一件冰冷坚硬的东西。
“贾校尉,对不住了。临行前虞校尉有交代,到了地方要看好你,免得坏了大事。”都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硬物应该是把匕首,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之间是人之要害,一刺毙命。
都尉的右手搭在贾逸的肩头,招呼解烦卫们先向宅院摸去。眼看解烦卫到了大门附近,里面仍未有什么动静。看情形当值的守卫不是进奏曹的虎贲卫,一点警觉都没有。两名解烦卫搭好人梯先翻了进去,紧接着,大门就被从里面打开了。都尉推着贾逸向里面走去,贾逸则在心中飞快地算计。匕首顶在肋间之时,他已经觉察到了,这场伏击,很可能是虞青的一石二鸟之计。她不会让解烦卫裹挟着自己完成这场奇袭,取得功绩。这名都尉将自己带到院中之后,应该会立刻下手将自己杀死。回去之后,他只要上报贾逸旧恩难断,故意放蒋济出逃,无奈之下只好将之斩杀这类的说辞,也没什么问题。
眼看走到了大门口,贾逸突然低声道:“这位兄台,你觉得虞青会不会杀你灭口?”
都尉的手腕抖了一下,道:“贾校尉,你别耍花样。”
“你也知道,孙郡主是力保我的。虞青就算不计后果要趁乱杀了我,也架不住孙郡主的事后追查。她为了自保,只能在返回江东之前,杀你灭口。毕竟,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你少在这里卖弄唇舌,挑拨是非。”都尉冷声道,“虞校尉派我来送你上路,自然是对我绝对信任,虞校尉对我有救命之恩,杀了你之后,她若是想收回这条命,我也毫无怨言。”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就算有人救过你,也没必要……”贾逸没有再说下去,背后的匕首已经刺破了皮肤。
都尉推着他迈进了大门,看样子是想把他杀死在房内。他们突袭成功之后,就会撤去,留下这一片狼藉丢给军议司。而军议司看到贾逸死在房内,很容易就会得出虞青想要的答案。由军议司提交的结果,更有说服力。
解烦卫都潜进了院子,那都尉挥手示意,一名解烦卫上前,去拨弄厅房的门闩。而就在此时,贾逸心头却闪过一丝异样,皱起鼻端用力吸了几下,悚然动容。他听到那都尉也用力嗅了几下,似乎觉察到了什么。房门已被打开,两名解烦卫持刀躬身潜了进去,尽管很小心,这两人却还是在门口双双跌倒在地。而紧接着进去的解烦卫们,脚下响起了“啪嗒啪嗒”的声音,好像地上铺了一层黏稠湿滑的东西。
眼前忽然一亮,是门口的一名解烦卫打着了火折。
都尉低声喝道:“灭了!”
话音未落,只听得半空中“咻”的一声轻响,那名解烦卫的咽喉透出一枚乌黑的弩箭,摇晃着倒了下去,火折跌落到地上,照亮了房内的情景。
贾逸根本顾不得去看,趁着都尉疏忽,屈肘撞向他的小腹,自己就地伏倒。紧接着,“咻咻”之声破空而来,门口随即响起几声闷哼,几名解烦卫倒了下去。剩下的解烦卫们立刻四散开来,就地伏倒,躲避弩箭。
贾逸只觉得身下湿漉漉的,借着地上火折的光亮,他匆匆打量了一下四周。鲜血正顺着正厅门槛与地砖间的缝隙,肆意淌向厅外。房中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血?
一轮箭雨稍歇,贾逸立刻从血泊中跃起,撞进厅中。身后那名都尉一声怒喝,带着解烦卫也向正厅冲去,却又引得弩箭骤响,被射倒了两个。贾逸扑倒在正厅的青砖地面上,觉得血腥味尤为浓烈。抬眼匆匆一扫,犹如一道暴雷在头顶炸响,眼前的景象让他震惊不已。厅中堆满了尸体,或坐或卧,死状惨烈,整个曹魏使团竟然已经被屠杀殆尽!
厅外弩箭刺破窗纸,一片“咄咄”之声如骤雨般袭来。贾逸按捺下心中疑惧,双手撑地,往前滑到一具尸体旁边,仔细端详。双眼、口鼻,甚至耳朵都有血迹渗出,是中毒的迹象。而且身上还有数处刀伤、剑伤,应该是中毒之后又被人补刀的。是关羽杀了他们?不对,这是在关羽的地盘上,如果要杀曹魏使团,明刀明枪尽管来战,没有下毒的道理。况且,以关羽的性格,绝对不会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到底是哪方势力?不但毒杀了曹魏使团,还对前来的解烦营动手?贾逸小心翼翼地支起身子,想确认蒋济是不是在这一堆尸身中,奈何光线太暗,看不清楚。四周到处有或轻微或粗重的呼吸声,是那些解烦卫。眼下一片漆黑,外面又有弩箭环伺,他们倒也不敢轻举妄动。贾逸立刻放弃了寻找蒋济的念头,虽然此刻局面非常混乱,但他异常清醒。现在不是揣测真相的时候,而要考虑如何脱身。
终于等到弩箭停歇,贾逸解下一具尸身上的佩剑,远远地掷出。佩剑跌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弩箭破空之声再度袭来,却只射了一轮,想必是箭支已经用尽。他听到四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那些解烦卫正在向佩剑跌落的地方挪去。
贾逸没有动,他从怀中掏出了一枚火折,紧紧扣在手中。现在的形势,犯错就是死,他要把握好时机。声音停了下来,解烦卫们已经聚在了一起。贾逸拈起火折,随手一掷,一点微弱的光亮直向解烦卫们飞去。那群解烦卫猛然醒悟,但还未来得及反应,四周就响起了破壁之声。数不清的黑衣杀手破窗而入,直奔解烦卫们而去。
贾逸提起长剑,趁乱向门口杀去。黑暗中,两名黑衣杀手仗剑拥来,贾逸将一具尸体踢向他们,手腕一沉,剑势向下掠过,刺伤了他们的小腿。二人吃痛不住,齐齐跌倒在地。紧接着,后面又挤上来三名杀手。贾逸不退反进,剑势快如疾风,激起一阵“叮叮当当”的格挡之声,那三名黑衣杀手抵挡不住,被贾逸窥得破绽,一一刺倒在地。而不远处围杀解烦卫的黑衣杀手们立刻又分出三人,向贾逸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