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艘舢板划到公主和贾逸等人身边,将众人一一收上船,带到艨艟上。杜远大声呼喊,收拢木船,却并没有突围。他很清楚地知道,现在面对的是荆州水军,他打的是东吴的旗号,与关羽虽然算不上和睦,但起码还是表面上的盟友。他喝止乱作一团的山贼,对着已经接近的艨艟扬声道:“阁下是哪位荆州将领?在下隶属东吴解烦营,并不是寻常贼人,还请明辨!”
艨艟上走出一个绿袍小将,轻蔑笑道:“杜都尉,你镇守竟陵多年,怎么扮起了吴狗?你的这些手下,不过是最近才笼络的乌合之众,也算是解烦营?我把你们送给东吴吕蒙,你觉得他会不会收下你们?”
杜远脸色苍白,心乱如麻。他带领的这些手下,虽然是山贼装扮,实际上都是郡县大牢中的死囚。这个假扮东吴解烦营,诛杀长乐公主,陷害西蜀军议司的所谓一石三鸟之计,是安乡侯程昱的安排。
现如今差事却给自己办砸了,大汉公主、贾逸、夏侯尚这三人不死,自己如何处之?既然诈称隶属东吴,那是断然回不去大魏了。但就如这荆州小将说的那样,就算逃去东吴,东吴又怎么肯接纳自己?
猛然间他觉得肋下一凉,随即是刻骨的疼痛蔓延开来,半边身子都失去了控制。身边一个山贼冷冷道:“杜都尉,对不住了。安乡侯早有交代,事急之时,务必送你上路。”杜远大怒,想要抽刀还手,却被这山贼又是一刀刺入胸间。他摇晃着倒下船去,激起一片浑浊的水花。山贼随即跳进他落水的地方,在水中又是接连几刀,刺穿杜远的胸腹,然后浮上水面,深吸了一口气,浮水遁去。
荆州小将把一切看在眼里,摇头道:“过河拆桥,sharen灭口,真是干脆利落。既然如此,斩草除根,我又何乐不为?”
他举起令旗,用力挥下,漫天的箭雨又簌簌落下,哀号之声再度响起。
刘曼在一旁叹了口气:“关平将军,多谢救命之恩。”
荆州小将奇道:“公主何以认得我是关平?”
“关羽将军镇守荆州,麾下亲子关平将军能征善战,好为先锋,喜着绿袍。营救大汉公主这等重要的差事,除了您还有谁合适呢?”
关平微笑道:“公主过奖。家父确实是担心公主安危,派我率军前来搭救,来迟数步,让公主受惊,还请恕罪。”
“你们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贾逸靠在夏侯尚的怀里,虚弱地问。
“此计是程昱所定,泄露消息的人,自然是跟程昱不和的人。”关平淡淡道,“家父说,程昱出手太狠,也太轻视同僚。他觉得将进奏曹和军方都拉扯进来,可以让公主被蜀国所杀的事情看起来逼真一点,但他们会甘心做被牺牲的棋子吗?大汉公主在进奏曹和军方的护卫下,仍然被斩杀,魏公势必要责罚进奏曹主官和夏侯氏,少不了得进行人事调动,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有谁能容忍程昱在自己内部安插人手?对朝堂之上的重臣来说,可怕的往往不是外敌,而是同班而列的政敌。”
“那么你们为什么要救公主?仅仅因为不愿背上诛杀公主的污名吗?但你们迎接了公主,送与马超成亲,就不怕魏公借此拉拢马超?”
“家父说,他觉得公主下嫁马超不合适,而且路途上贼寇众多,如果不小心折了金枝玉叶,不啻汉室罪人。他要我接到公主后,即刻送回魏境。”关平笑道,“至于其他的嘛,家父说你们之间狗咬狗,他倒不怎么感兴趣。”
夏侯尚的眉头一皱,想起身与他理论,却被贾逸轻轻按住。贾逸沉吟道:“公主返程事关重大,关羽将军虽然如此安排,不知刘备知不知情?”
关平傲然道:“家父料到你们会这么问,他说自己与主公是结拜兄弟,情同手足,他的安排就是主公的安排,毋庸置疑。”
贾逸转眼看向刘曼:“公主呢?公主怎么想?”
刘曼轻声道:“贾都尉何必征询我的意见?这整件事,我又做得了什么主?”
“天色已经大亮,我安排些人护送你们靠岸。杜远已死,山贼全诛,去魏境不过三四个时辰的路程,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了。”关平冲三人点了点头,转身吩咐下去。
胸口的箭伤已经包扎完毕,侥幸没有射中要害,看来休息旬日就没有大碍了。贾逸在夏侯尚的搀扶下起身,扫了一眼船上的虎贲卫,发现只剩下五六个人了。当初随他从许都到石阳赴任的兄弟经此一战,已经折损大半。他蹒跚着走向船舷,向下看去,浑浊的水面上漂满了木船和尸体。他清楚地知道,杜远的尸身也在其中。
身处乱世,人贱如狗,他握紧了拳头。自己虽然身为进奏曹都尉,在那些大人物眼中,不过任人宰割。他并不准备向蒋济主簿汇报自己所知的一切,反而准备回到石阳,老老实实继续做进奏曹都尉。绝大部分时候,小人物的奋起抗争,只不过是以卵击石,想要报复,至少要有相应的实力。
晨风拂过,耳听得“哗哗”的水声,贾逸看着前方粼粼的河面,轻笑了一声。要想在狼群之中生存下去,就要把自己也变成一只狼,只在黑暗时露出自己的獠牙,狠狠咬住猎物的喉咙。
“程昱,”他喃喃道,“就算我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也会一直惦记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