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鲁班道:“哪有,父王您多虑了,女儿是知道分寸的。只不过跟他发了几句牢骚,说女儿总是被外面的人辱骂罢了。”
“别人骂你,你听听也好。我听说你手下的那些门客,昨天又在东市酗酒闹事,该不该管管?”孙权说得没有那么直白,其实所谓的门客,就是孙鲁班的面首而已。他们仗着孙鲁班的权势,经常目无法纪,惹得民众怨声载道。
“父王教训得对,我回去就抽他们鞭子。”孙鲁班没有辩解,干脆利落地躬身谢罪。
孙权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向贾逸道:“我这个女儿,就是太爱出风头了,本事倒还是有的。这两年经常帮我处理一些财税方面的事,平准、均输、酒榷这些国策,都是她提出来的,给国库增添了不少收入。”
贾逸拱手道:“刚才看了公主草拟的盐铁官营之策,实在是真知灼见,令臣下敬佩不已。”
这两年,孙权推行平准、均输、酒榷之策,从江东系、淮泗系和地方士绅手中,夺取了不少利益。如今朝廷收入中,田地赋税所占比重已经大为减少,国库收入连年增加,不像前些年花钱、用人都需要豪门世家支持。不过此举也激起了很多议论,说孙权如此作为,是在与民夺利,不合圣人法度。不少人都在猜测,这些国策是谁提出来的,想不到竟然出自孙鲁班之手。
贾逸隐隐觉察到了,为什么孙权会态度暧昧地支持暨艳整顿吏治的新政。天下三分之势已成雏形,魏、蜀在这几年内,应该都不会发动什么大的战争,是整顿内部的最好时机。而且通过这几年的平准等策,不论是在财力方面,还是人力方面,对江东系和淮泗系等豪门世家的倚仗程度大大降低,不必再受掣肘。整顿吏治,削减冗官庸官,其实是进一步地削弱江东系和淮泗系的权势,让孙权一人大权独揽,一呼百应。
这样下来,前些年那种“士大夫与孙家共治天下”的论调,以后恐怕要成为大逆不道了。只是如此削弱豪门世家,就不怕他们忍到极限之后,反弹爆发吗?还是说孙权早已准备了后手?
“我一个女流之辈,能有什么真知灼见,都是父王平日提点培养的缘故。”孙鲁班笑道,“贾校尉最近跟登哥哥走得挺近,应该看得出来他才是满腹经纶、温文尔雅吧?”
这个女人心思太重,轻描淡写间就把孙权想问的事情说出来了。贾逸抬头,低声道:“下官跟太子殿下只是因为朱治太傅一案,为顾谭洗脱了嫌疑,才偶尔结识,彼此间并不是十分熟悉。”
“听说有一次你在路上遇到登哥哥的车驾,有人从你身后射出弩箭?那个人抓到了吗?”孙鲁班没打算就此打住。
“没有。这几年我在解烦营当差,结下了不少仇家,可能是有人想借此陷害我。还好太子明察秋毫,没有让我蒙受不白之冤。”贾逸坦然答道。
“最近诸葛恪去找过你吧,那个人可是个痞子,怎么难为你的?”孙鲁班笑着问。
“他是太子‘四友’之一,怕我怀疑朱治一案中,太子是幕后之人,特意上门向我解释。”贾逸道,“诸葛公子虽是一派狂士风采,倒是我东吴难得的少年英才。”
“那倒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嘛!登哥哥对有能之士一向以礼相待,你倒是可以借着这个机会,跟他多接近接近。”
“不敢。太子乃国之储君,贾逸只不过一个小小校尉,实在高攀不起。再者我平日职责所在,公务繁忙,也没有清谈论政的时间。”
四个问题,看似平淡无奇,实则各个问在要害之处。贾逸知道,自己稍微表达出搪塞之意,就会引起孙权的疑心,索性全部照实回答。孙权一直默不作声,直到孙鲁班的四个问题问完,才轻轻咳嗽一声,拿起了长案上放着的《盐铁论》。
孙鲁班打了个哈欠,道:“只顾着说登哥哥,你那个兄弟萧闲,营造黄鹤楼挺卖力的。这个人也算商业奇才了,现在城中酒肆、赌场、妓馆开了好几家,口碑也算不错。”
孙权这才插话道:“给他赏点什么,要让城中百姓知道,不管出身如何,只要是尽心为朝廷效力,都会得到褒奖。”
孙鲁班笑着应承下来,贾逸拱手称谢。
孙权道:“前几日虞青上报,说有几个反对新政的人,在你的店铺里被毒杀了,这个案子查得怎么样?是否跟朱治一案有关?”
贾逸道:“眼下有不少江东系和淮泗系的世家子弟群情激愤,传言是暨艳等人在铲除异己。但臣下怀疑,这个案子可能是有人故意挑起矛盾,意图妨碍至尊新政,和朱治案应该是同一股势力所为。目前已经有了一点线索,还正在查。”
这股势力很可能是公子彻,但这个推断,贾逸无法说出口。总不能告诉孙权,他正在怀疑王室宗亲。
“案子要继续查,但也要防止有人借着案子去反对新政。”孙权道,“那些世家豪族,动辄就说新政执行下去,将会社稷倾覆,动摇国之根本。还把前段时间的平准、均输、酒榷之策评价得一无是处,说什么百姓哭号,民不聊生。贾逸,你经常游走在市井之间,可曾见到这种景象?”
“臣下不曾见过。”贾逸答道,“至尊推行新政,利国利民,只是抑制了江东系、淮泗系这些世家豪门的权势,损害了他们的利益,他们自然会齐声反对。”
“你能看到这点,对朝政多少还是洞悉一些的。不像吕壹、虞青他们,只会表忠心,说些什么把反对之人都抓起来的蠢话。”孙权忽然话锋一转,“不过就算能看透一些东西,也不见得要参与其中。做人,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时时刻刻记住自己的身份地位。你明白吗?”
“臣下明白。”贾逸拱手应道。这句话,就是在暗示自己不要跟太子走得太近了。
帝王之家,无法用平民百姓的血亲情感去看待。千百年来,为了争夺王权皇位,兄弟反目、父子相残之事屡见不鲜,就连秦皇汉武都不能幸免。孙权本身疑心颇重,又是权力欲望极深的人,容不得麾下独臣结党依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