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尉稍稍有些意外,敛容道:“解烦营左部督麾下都尉宁陌,怎么,你还要看我的腰牌,验证我的官身?”
“不敢,只是觉得上官虽然贵为解烦营都尉,但要拿咱们去问话,也得有个罪名。”
“这个进奏曹细作进城后,曾经在附近消失过一段时间,我怀疑他在你的哨段与某人接头。而且,他被解烦卫发现后,没有试图藏匿城中,而是选择冲向城门,应该是想死在某人手上,帮这个人洗脱嫌疑。”宁陌道,“我怀疑你们之中有进奏曹的暗桩,这个罪名够不够拿你们去问话?”
“上官,你说这个进奏曹细作,在附近消失了一段时间,”武安抬起头,“那即是说,解烦卫在附近跟丢了他?”
宁陌眉头挑了一下:“这个跟你无关。”
“按《吴律》,武力犯禁城门者,杀无赦。我的麾下是依照规矩办事,并无不妥。至于上官怀疑这细作与我们之中的某人接头,可有证据?”武安的声音依旧不高,却显得很有力。
宁陌眯起了眼睛,他忽然发现这个小小的哨尉并不简单。
“大胆!竟敢冲撞宁都尉,先拿了你这牙尖嘴利之徒回去!”解烦卫长剑一挺,抵在武安喉间。
“你说得有道理,”宁陌面色阴冷,“可解烦营从来就不是个讲道理的地方。”
“左部督不讲理,还有右部督。”武安的喉结在剑尖上下滚动,声音却很沉稳,“你若是捉拿了我们,污蔑我们之中有进奏曹暗桩,那我们都候也有连带之罪。他为了自保,一定会去找右部督吕壹。解烦营左、右部督一贯不和,左部督跟丢了进奏曹的细作,还想用城门兵士去顶罪,吕壹部督必定要拿这件事在至尊面前,仔仔细细跟虞青部督讲一番道理。”
宁陌沉默了片刻,陡然提高了声音:“你在威胁我?”
武安随即大声应道:“不敢,我是在跟上官讲道理。”
宁陌围着武安慢慢踱步,他的目光在众多士兵脸上一一扫过。刘癞子已经瘫在了地上,剩下的那些人个个脸色苍白,没有一个敢跟他对视。只有武安腰身紧绷,目光坚定,似乎早已成竹在胸。
宁陌忽然转过身,背对着众人:“我们走。”
武安不亢不卑地拱手:“恭送上官。”
宁陌回头道:“这位哨尉,不论从气度,还是胆识来说,你都不像是池中之物。若是有心,不至于一直留在这个低微职位,莫非……你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武安没有回答。
宁陌也没有再问,快步走进了黑暗之中。
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武安才颓然松弛下来,后背早已被汗水完全浸湿。今晚的应对,虽然可以暂时让他脱困,却会让宁陌更加怀疑他,暴露身份只是早晚的事。但他不得不这么做,他不能被抓进解烦营,那样只会让苏琛白白死去。
毕竟,留给他刺杀贾逸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武昌城西,解烦营。
武安的履历在半个时辰前被送到了宁陌的案头。履历很简单,只有短短的百十字,经过几遍审阅,宁陌早已烂熟于心。武安,现年四十三岁,江夏郡乌林县人氏,祖辈务农。建安十四年(公元209年),被赤壁之战的曹魏败军纵火焚毁家乡,孤身投在了周瑜军下。十六年来,既无寸功,也无大错,经历七任都候,才凭借资历做到了哨尉一职。
这是份很平常的履历,只有薄薄的一卷木简,看起来跟大部分低级军官没什么两样。但从昨晚武安的应对上来看,他不可能如此平庸。辩才、胆量、反应都算不错,但凡有一点上进心,都不可能过了十六年还是个哨尉。宁陌注意到,武安在这十六年里,当值时犯了好几次睡觉、赌钱之类的小错,断送了升职的机会。如果这些小错是他故意犯下的,那意味着什么就很清楚了。所谓细作,重要的不是官秩,而是位置。城门哨尉的官秩虽然极低,却担负着盘查进出人等和开关城门的职责,在某些时刻至关重要。
宁陌没有将武安即刻缉拿归案,一来确实忌惮吕壹借题发挥,二来是想放长线钓大鱼。抓了武安,无非是严刑拷打,未必能问出什么。不如暗中监视,摸清武安的动向往来,说不定可以由此挖出一张曹魏进奏曹的谍网。
他将木简丢在长案上,起身推开木门。暗淡的天光伴着凉风扑面而来,却驱不散他脸上的阴郁。宁陌负手站在门口,微微抬头,去看将亮未亮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悬在头顶,沉甸甸的似乎随时都要坠下来一般。三年前的那个早上,也是这样的天色,他下值回家,拎着顺路买回的四色酥糖,推开家门后,眼前却是一片刺目的血红。
头又剧痛起来,犹如千万根烫红的铁钉刺入。宁陌闭紧双眼,咬紧牙关强撑了好一会儿,终于缓过神来。他转过身,阴冷的目光落在墙边的木架上。木架上码满了各种各样的木简和帛书,其中一层被黑色的麻布覆盖,看起来极不显眼。
一阵脚步声传来,宁陌转头看去,是左部督虞青进来了。她梳着凌云髻,身着白色交领襦裙,脚上竟是双镶边金丝履。平日虞青一般披甲悬剑,常服都很少穿,今天的装束很是不同寻常。宁陌没有流露出好奇的神态,拱手行礼后,默默站在旁边。
“我听说,昨晚跟丢了那个进奏曹的细作?”虞青在蒲团上坐下。
“属下们办事不力,给苏琛发觉,追索无果,最终被平文门兵士所杀。”宁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