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茅厕啊。”杨修挖着鼻孔道。
“为何突然奔逃?”
“因为急嘛。”
“虎贲卫喝止了你,为何并未停步?”
“他们在我身后大呼小叫的,说的什么也听不清,我还以为要跟我抢茅厕,还不赶紧跑快点儿?”杨修“嘿嘿”笑道,“盲夏侯,程昱安排你们跟着我,是不是怕我在大营里迷了路?”
夏侯惇上前几步,“锵啷”一声抽出长剑,架在杨修的脖子上,冷冷道:“杨修,你以为我不敢砍了你?”
杨修歪着头,笑道:“盲夏侯觉得我现在该怎么做,抱着你大叫英雄饶命吗?嘿嘿,杨某本来也想这么做,但是你身上好臭啊,几天没洗澡了,应该有不少跳蚤,我可不想被染上。这得好好琢磨一下。”
夏侯惇淡淡道:“杨修,想不到你一介轻浮之辈,也有如此胆力,我先前倒是小看了你。”
“好说,好说,你反正只剩一只眼睛了,小看人是正常的。”
夏侯惇刀刻一般的脸上并无表情,反而收剑入鞘,道:“杨修,我不杀你,你该喝酒喝酒,该赌钱赌钱去吧。”
言毕,他示意虎贲卫一起离开。
杨修摸了摸脖子,道:“怎么,盲夏侯你主持军纪,就由得杨某在军营中浪荡?”
夏侯惇头也不回,挥了挥手,自顾自地离开了。
杨修沉默,仰头望向天空。灰蒙蒙的雾气悬浮在空中,阻挡住了视线。“大雾弥漫啊……”他喃喃道,“真不是个好兆头。”
走进军帐,杨修稳了下心神,借着油灯的亮光坐到榻前。榻上的许褚仍昏昏沉沉地睡着,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杨修摸出腰间的酒葫芦,意兴阑珊地抿了一口,叹了口气道:“夯货。”
既然情报送不出去,那刘备是死是活,就听天由命吧。杨修又抿了口酒,看着许褚发愣。看起来这次押粮,是程昱的一箭双雕之计。如果西蜀对此次粮草运送视而不见,那么程昱就可以推断出西蜀是得知杨修也在押粮队,投鼠忌器才放弃了伏击,从而能按照这个借口把自己给拿下。结果西蜀派出了以赵云为首的劫粮队,让程昱推断出刘备很可能就在阳平关附近。是西蜀的疏忽吗,还是这个诱饵太香?是的,军粮耗尽是兵家大忌,若真的借由这次劫粮,让曹营军粮不济,曹魏只有退兵。到时候西蜀趁着曹军士气低迷之际,予以追击,仍是一场大胜。如果换作自己,就算觉得很可能是陷阱,也要试上一试。只可惜,这一试,暴露了自身的所在。
程昱说派了张郃尾随赵云,张郃为人稳重,性格内敛,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现在大概已经摸清了刘备的所在。莫非刘备气数真的到此为止了吗?
杨修又重重叹了口气,灌下一大口酒。
世道变了,人心不古,到头来这天下间,仁义还是折服不了强权吗?若是大汉被曹魏取代,只怕维系了近五百年的仁、义、礼、智、信这五常终将被人遗忘。日后,这天下的百姓或许都会觉得强权者拥有天下是天经地义的,而所谓的仁者、智者、贤者都是用来装点门面的饰物。
五百年来,从秦皇嬴政到太祖刘邦,再到世祖刘秀,其间虽有法家、道家被推崇为主流,但很快就让位于儒家。五百年来朝代更迭,早已验明一条颠扑不破的道理:唯儒道可兴天下,唯儒道可安万民。但是魏王曹操,嘿嘿,当初的“乱世之奸雄”“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及“唯才是举”的三道求贤令,曹操将儒家置于何地?说的做的,明明就是法家!若是曹魏当权,五百年的儒家传承啊……莫非真要发生变革了吗?
历史的转折点,莫非就在这里?
他又灌下一大口酒,竟然有了些许的醉意。他清楚地记得,多年前跟祢衡谈起过历史。祢衡说,成王败寇,历史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或许商纣王没有那么十恶不赦,周武王没有那么英明神武。当时自己还跟祢衡争论,吵得脸红脖子粗。现在想来,说不定也有些道理。历史,不过是不同的人按照不同的需要,对相同的事情进行不同的歪曲罢了,时间越长,原貌越模糊不可见。有多少人,多少事,悲欢离合都被泯灭在历史的滔滔浊流之中,泛不起一朵浪花。
所谓的历史真相,到底如何呢?比如现在的汉帝刘协,比起前几个皇帝,算得上一个明君。但是大权旁落,他又能有什么作为?策划了几次宫变,结果都没成功,眼看帝位就要不保。若给魏王曹操夺了帝位,恐怕史书上还是会把他写成昏君庸君。
再说魏王曹操,杀孔融、杀崔琰、杀边让、杀荀彧、杀祢衡……多少儒家名士,都死在他的手里,这样的王权霸者,绝不会推崇以仁义立天下的儒家。
如今汉家积弱,有希望匡扶汉室的,就只有偏居西蜀的刘备。不管这大耳贼是真皇亲还是假国戚,是真仁义还是假道德,既然打起了汉家宗室的旗号,他必定要将儒家这面大旗扛到底。就算日后他打败了曹操,攻进许都,暗地里废了汉帝,自己登基,也得推行儒学。毕竟他打的旗号就是中兴大汉!
只要儒学能大行天下,管他谁坐天下。
杨修又举起酒葫芦,却发现已经空了。
“世人皆说我是个浪荡轻浮之人,好酒、嗜赌、耍小聪明,就连定好的亲事,都给人推了。”他脸上布满了恶作剧式的笑容,“如果百年之后,有谁翻起尘封的史料,从蛛丝马迹中发现了我的真面目,那还不把他吓一跳?”
许都,进奏曹。
“魏王老到昏了头吗?”贾逸看着手中的帛书,怒气冲冲,“曹植带兵去樊城、打关羽?他不怕被关羽一口气打到许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