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静坐之人,几乎牵连吴国士族阶层中的大半。处理这件静坐请愿之事,只能慎之又慎。
孙权搁笔,笑道:“忙到现在,腹中竟然有些饥饿,想起你府中的炙羊肉了。”
孙鲁班道:“父王既然想吃,何不命后厨现在去做?如果担心做不出女儿府中的味道,我这就命人将厨子喊来。”
孙权摆了摆手:“算了。现在又不是用饭之时,不太恰当。”
孙鲁班笑道:“瞧父王说的,您贵为一国之君,什么时候想吃,想吃什么,还有恰当不恰当的?”
孙权正色道:“正是因为我乃一国之君,才更要约束自身。为尊者的所谓小事,在身边人看来都是天大之事。就拿这炙羊肉来说,如果我今天开了这个头,那后厨众人看在眼里,还不得天天备好羊肉,以防不时之需?若因我一时口腹之欲,形成了惯例,岂不成了铺张奢侈之源?”
孙鲁班若有所思,俯身道:“父王教诲得是。”
孙权淡淡道:“暨艳经常自比晁错,你可知道晁错之事?”
“知道。前朝司马迁曾著有《史记》一书,女儿闲暇之余多有研读,对晁错略知一二。当年晁错献策汉景帝,施行变法,推广新政,导致了刘濞为首的七国反叛。景帝采用袁盎之计,腰斩晁错于东市,致使刘濞等人师出无名,并派周亚夫率大军平息了叛乱。”孙鲁班忽然醒悟道,“父王要杀了暨艳?”
“这些人提出的要求就是处斩暨艳。”孙权脸上很平静,“近来大部分新政,都是以暨艳的名义向下推广的,他们以为杀了暨艳,就能让新政半途而废。”
“父王,新政刚刚实行,女儿觉得不可因此而废。”
“你可知新政用意到底为何?”孙权问道。
孙鲁班轻声道:“表面上是裁撤官员,整顿吏治,实际上是在削弱江东系、淮泗系的权势,防止他们架空我们孙家。”
“不错,你明白这个就好,可笑登儿还劝我要体恤士族。他不明白,从古至今只要帝王孱弱无能,臣下就会欺上瞒下将其变为傀儡,甚至取而代之。远的不说,近的就有曹魏代汉。”孙权叹道,“可惜,我朝中没有一个像诸葛亮那样的股肱之臣。”
孙鲁班默然不语。刘备死后托孤诸葛亮,诸葛亮以刘备旧部为基础,治蜀则多用流寓士人担任要职,其刻意培养的后辈中,蒋琬、费祎、马谡等人都非世家豪族,蜀地豪门均难以进入朝政轴心。这样小心翼翼地抑制豪族参政,就算诸葛亮百年之后,刘禅虽为庸主也可避免被篡权夺位。
“他们既然以斩杀暨艳为借口,那就遂了他们的心愿吧。”孙权忽然笑了起来,“杀了暨艳后,新政也不会变。谁再站出来反对,本王倒要他说清楚理由了。”
孙鲁班咬了咬嘴唇:“父王,暨艳他……”
“他是个能臣,若没有他,新政也不可能这么顺利推行下去。”孙权顿了顿,“但是你要记得,为王者要将每个臣子都视为棋子,棋子在棋盘上的去留,与棋子以前做了什么无关,而在于以后有用与否。”
“父王教诲得是,女儿受教了。”孙鲁班拜谢,道,“女儿担心的是,这次所谓的暨艳涉罪,实在经不起推敲,匆匆处斩恐怕难以服众。”
“现在要他死的不是我,而是跪在府外的那些人。”孙权冷笑道,“暨艳对于那些静坐请愿的官员士族来说,只是个报复宣泄的对象。对于我来说,就是个平息怒火、疏导怨气的棋子。至于暨艳是否涉罪,有谁真正关心?”
孙鲁班默然不语。
“不错,我很清楚暨艳与毒杀朱治等案无关,可是他不能不死。不过是曹阿瞒杀王垕的旧事罢了,曹操做得,我做不得?”孙权道,“不只我明白其中微妙,老于世故的臣子们也都明白。你看看坐在外面的一千多人里面,有张昭吗?有孙邵吗?有顾雍吗?大家都心照不宣,既然明白新政已不可逆,那杀一个暨艳,散散官员士族们的怨气,然后再从长计议,不是很好吗?”
孙鲁班道:“但登哥哥那里昨天才上了奏章,为暨艳辩解。父王这些肺腑之言,如有不便,可否由女儿暗中点醒?”
“不必。登儿为人太过仁厚,接受不了这种方法。”孙权有些怅然,“他不忍暨艳被冤杀,愤愤不平才上了那份奏章。真是愚笨之极,如果被他保下暨艳,那文武百官、世家大族的怨气不都转向了他?身为储君,连朝局大势都看不清,拘泥于对错小节怎么可以?登儿是个好人,只可惜生在了帝王家。”
孙鲁班的睫毛微微抖了一下,俯身深深拜了下去。
十名解烦卫高举火把走在前面,将潮湿阴暗的大牢甬道照得如同白昼。虞青负手跟在后面,走得并不快。甬道尽头那间牢房里关着的,正是选曹尚书暨艳。这位前几天还炙手可热的风云人物,现在已经变成了阶下囚,而且还是虞青亲手抓进来的。
这种操纵别人人生的感觉,虞青非常受用,她故意走得慢一点,就是想要牢中的人多受煎熬,哪怕只有这微不足道的片刻时间。甬道终于到了尽头,虞青却看到暨艳气定神闲地站在木栅后,仿佛他才是那个探监的人。
虞青呵斥道:“大胆!见了本官还不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