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益州干什么,我得回许都。”杨修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回许都?杨主簿,这次曹操若大败而归,势必会搞次大清洗。搞不好会把你们这些有嫌疑的统统杀掉,你不担心自己的处境吗?”
“我若是担心自己的处境,还当什么蜀汉细作。我出身世家,就算当个无恶不作的纨绔子弟,又有谁奈何得了我?”杨修在齐腰深的黍田中踯躅前行,“我要做的事,败则遗臭万年,成亦籍籍无名。只有不贪图荣华富贵,不贪恋红尘美色,不贪占浮世虚名,抛弃了身家性命,背弃了豪门荫蔽,放得下一切的人,才有勇气去做。你说,像我这样的人,是英雄,还是疯子?”
“或许只有疯子,才配称为英雄。”关俊长叹一声,“杨主簿,关某是个粗人,大道理懂不了多少。只是咱们军议司法正将军有句话,不知道您听过没有。”
“他说过什么?”
“天下妄称朋友的人虽多,世间却难求得一知己,若是问心无愧,又何惧他人评议?”
“哈哈,此句甚妙!”杨修拊掌大笑。
前方突然传来“呼啦啦”的响声,黍田中蹿出一个黑影,用极快的速度向远处奔去。
“去!”随着一声轻喝,一道乌光从关俊手中掷出,没入黍田之中。
“去,去,去!”
关俊连声轻喝,几道乌光相继没入黍田,黑影应声而倒。
杨修拔出长剑,快步走上前去,是只野猪,已经断气了。借着月光,他看到这只野猪身上至少插了三四把飞刀。飞刀并不精致,跟斥候所用的飞刀并无两样,只是从伤口的状况看起来,锋利异常。
“好身手。”杨修赞道,“不过你为何要连掷这么多刀?明明刀刀毙命。”
“为了保险起见。”关俊拔出飞刀,在野猪的皮毛上擦去血迹,收入腰间的皮囊中,“法正将军说过,机会稍纵即逝,就算你觉得万无一失,也要多几手准备。因为人的感觉,不会每一次都正确,而机会一旦失去,再没有重来的可能。”
“又是法正……”杨修笑道,“我倒有点儿想见见他了。”
“等这场仗打完,我们有的是时间。”关俊将飞刀捅进野猪柔软的腹部,娴熟地开始剥皮。黯淡的刀锋在皮毛和肌肉之间游弋,一张完整的猪皮顷刻间就被摊到了一旁。
“现在是比较难的部分,要取出内脏。”关俊道,“万一肠子这些东西断在里面,就不好办了。附近没有啥水源,可真是不好清洗。”
“你在从军前,是做什么的?”杨修饶有兴致地问道。
“我家三代都是屠户。”关俊将刀锋小心地刺入野猪腹部,拉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将手伸进去,在里面小心地摸索一番,干脆利落地把所有的内脏都拽了出来。
“看起来也不算很难。”杨修笑道。
“那是因为我手段高明,所以看起来才不难。要是换杨主簿来做,恐怕要流一地猪粪了。”关俊笑道,“不过那句话怎么说的,君子远庖厨。这些所谓的高明,你们士大夫也是不屑一顾的。”
“那是自然。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奇技淫巧,君子不为。”
“可是,在咱们西蜀可不一样。人人凭本事吃饭,没有人看不起有手艺的人。就连咱们诸葛先生,也频频垂询工坊,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一批新鲜玩意儿出来了。”
杨修哼了一声道:“什么新鲜玩意儿?”
“回头曹操败退之后,我带你去成都的匠作工坊看看。”
“说起来,你为什么如此肯定魏王会败?岐山一役,你们因为有刘宇、王平作为内应,伏击了徐晃,拔了头筹。但刘宇死,王平走,魏营中的细作,还剩下多少?能指望上的,就你我二人了吧?”看关俊并不作声,杨修继续说下去,“我只不过是个游离于核心决策圈之外的谋士,你只不过是个奔走在各营区的驿卒,我们有什么能耐,可以左右这场大战?”
“我不知道。法正将军告诉过我,我们会赢。”关俊卸下一条猪后腿,扛在肩上,向篝火走去。
“凭什么?”
“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