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够抵御住诛灭蜀汉、尽占益州之地的诱惑,我还真是小看了孙权。”陆延道,“他是什么时候对我起疑的?”
贾逸叹了口气:“他什么时候相信过别人?当陆家刺青在白云观出现的时候,他就认为这是陆家想要插手案子,故弄玄虚的手段,并要我对你彻查。即便我没有识破你,暗中还有好几只眼睛,我不觉得你的计谋能够成功。”
陆延沉默了半晌:“是我高估了自己,惭愧。”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陆家。”
贾逸摇了摇头。
陆延笑了起来:“你觉得现在孙权扶持江东系,我父亲又有如此战功,陆家以后一定会成为东吴豪族,平平安安地延续下去吗?”
还不等贾逸开口,陆延自己答道:“这也是我父亲的想法。他认为委曲求全,尽心尽职,就可以抹去建安五年的那一笔恩怨,可以用一桩又一桩的功劳来换取陆家的延续。即便今天晚上,我要殒命在此,他依旧是这样的想法,对不对?”
“吴王写了封长信告诉你父亲,说你是你,陆家是陆家。你有罪,陆家有功。你以死抵罪,陆家论功得赏,两不相干。只要他在江夏城负荆请罪,就当陆家没有你这个儿子。陆都尉,你父亲不会为你做任何事的,毕竟武昌城内,还有一千多口陆家人。”贾逸道,“你说你为了陆家,最后得到这样的结果,你甘心吗?”
陆延抬起头,看向了天上的月亮:“在我小时候,我父亲曾经跟我讲过一个故事,是关于猴子和鱼的故事。那时候我就明白,有些事只能由我这个当儿子的去做。事成,可以救陆家;事败,也就死我一个。其实就算这次计策成功,我还是活不了的。江东陆家不会允许一个杀主求荣的人来玷污家族的名声,而曹丕也容不下一个弑君者。”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我祖父陆康,当年在庐江城力拒孙策半年之久,杀了孙策不少人。城破之后,孙策将陆家参与守城的人斩杀殆尽,陆家从三千六十一人,变成了一千五百二十四人。那时候父亲因为年纪尚小,才躲过一劫。建安五年,孙策遇刺身亡,据传是许贡门客所为。但真相到底是什么?几年前,我曾经问过陆绩族叔。他非常紧张地训斥了我,让我以后绝不要向任何人问起。再后来,他就莫名其妙地死了。贾校尉,你神通广大,这个真相到底如何,你知道吗?”
贾逸依旧沉默着。
陆延幽幽叹了口气:“陆家与孙家之间的旧怨,不是谨小慎微、尽力立功就能一笔勾销的。孙权看似敦厚,其实是个阴险刻薄之人。他之所以善待我们陆家,无非是要借助江东系,打压淮泗系而已。但这样下去,陆家积功越多,就会越让他猜忌,到最后我父亲将不能善终,而陆家也会再度中落。我父亲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但他是陆家家主,肩上是一千多条陆家人命,他只能这样走下去,不敢铤而走险。贾校尉,你出身凉州姑臧贾家,想必也知道在我们这些世家中,有些事父亲不方便做,儿子却可以试一下。这看起来是最险峻的办法,但也最稳妥,无论成败与否,死的只是儿子一人罢了。
“我喜欢陆家,我不想再经历庐江那样的事情。看着你熟悉的亲人,一个个死在冰冷的刀锋之下,尊严、荣耀、温暖、未来,所有的一切都被碾落成泥,那种痛到骨髓间的绝望和悲伤,我不想陆家再经历一次。
“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到在一个阳光和煦的日子,我们全家人都在为父亲庆寿。他已经须发皆白、垂垂老矣,坐在高堂之上,温和地看着儿孙们忙忙碌碌。朱家、顾家、张家也派人来祝寿,他们呈上华丽的礼物,说着祝福的吉言,在堂中跟陆家的儿孙辈们高谈阔论,杯觥交错。所有人都很满意,都很快乐,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但到后来,我醒了,觉得很失落。因为我找遍了这个梦,都没有在梦中找到自己。过了一会儿,我又觉得没什么。如果大家都很开心,就算没有我又有什么关系?”
贾逸拔出腰间的长剑,月光之下,剑身泛起一泓清澈,散发出一阵淡淡的寒意。
“陆都尉,我送你上路。”
“这是傅尘送你的那把剑吗?”陆延道,“真是一把好剑。”
“陆都尉,请拔剑。”
“相识半年,你还是不了解我。”陆延笑了起来,“我这个人,如果有其他办法解决,是不愿意诉诸刀剑的。”
他转过身,撩起深衣下襟,朝江夏的方向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伏地叩首。
“父亲保重,不肖子陆延去了。”
贾逸静静站在那里,听着夜风在耳边吹过,听着碎浪在船舷拍散,听着角旗在空中舒展,听着木柴在火盆燃烧。良久之后,他收起长剑,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到了陆延的身旁。陆延仍旧跪在那里,双目中隐隐有光亮闪动。贾逸将食指贴在他的颈间,触感很冷,脉搏已经停止跳动。他叹了口气,伸出手将陆延的双目合上,起身独自走进黑暗之中。
黄初三年(公元222年),八月二十三日夜,进奏曹暗桩陆延,以逍遥散自裁于长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