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士仁的脸色微微发红,这话听起来是在捧他,但也让他骑虎难下。他抬眼看了看满院宾客,咬牙道:“那是自然,有什么事虞校尉尽管说!”
“我有个不成器的下属,一直仰慕荆州豪杰,傅将军可否给个机会,让他领教一二?”
贾逸“噗”的一声,把嘴里的酒吐了出来。这个不成器的下属,应该是自己了。
傅士仁的神情松弛下来,“嘿嘿”干笑两声:“不错,不错,比武助兴,这也算不得什么非分的要求。傅尘!你上场跟虞校尉的麾下比画比画,切记点到为止,不可坏了诸位雅兴!”
话音刚落,对席那个身背长枪的年轻人就站起来,走到了空地上。贾逸看了虞青一眼,发现她正盯着自己,只好也起身走了上去。傅尘解下后背的长枪,像模像样地舞了几下,对贾逸做了个邀请的姿势。贾逸还礼,拔剑出鞘。
“贾校尉是客,先请。”傅尘笑道。
贾逸也不谦让,踮了踮脚尖,突然发力,长剑平举直刺而去。傅尘扭腰躲闪,剑尖贴着肩膀擦过。他回转长枪,枪尾上提,撞向贾逸的下巴。贾逸用左手拍了一下傅尘的肩膀,借势弹起,翻身跳开。两人错身而过,已经试出了彼此的实力。
所谓一寸长一寸强,长枪在上阵杀敌之时非常犀利,堪称百兵之王。但在近身搏击中,长枪无法施展开来,占不到什么便宜。但傅尘在被贾逸抢到近身之后,仍能一招解困,已经算得上用枪的高手。
“你的身手不错,但比起我还差了一点。”贾逸手下剑光一闪,攻向傅尘手腕。
傅尘也不躲避,右手往后一缩,左手运力,枪身迎着剑光而上。只听“叮”的一声脆响,枪杆格开了剑身。而贾逸已欺身两步,剑刃顺着枪杆直削而下!傅尘运力将枪身往地下一戳,竟然撒手离开长枪,错身之后,肩膀撞向贾逸。贾逸被撞了一个趔趄,向前冲了几步,将后背露给了傅尘。而傅尘已经再度抓住长枪,身子转了个圈腾空而起,踢向贾逸。贾逸听得身后风声作响,剑尖点地借势翻身,正看到傅尘双脚踢来。他一个铁板桥硬生生将身子下坠,躲过了飞踢。
二人又一次错身而过,但兵刃都留在了原地。贾逸拔起插在地上的长枪,觉得出乎意料的沉。枪身是上好的牛筋木所制,白色中隐隐泛出些赤色。他掂了掂长枪,掷还给傅尘,傅尘也将长剑抛了回来。
“兄台的这路枪法,似乎远近兼备,攻守相宜,不知道师承何人?”贾逸问道。
“我比贾校尉小两岁,不用叫我兄台。”傅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横枪身前,“听说贾校尉原先在魏境时,与白衣剑客战于小巷,同行的妻子惨死剑下。而贾校尉在生死两忘之间,领悟剑中真意,境界大为提升,不知是真是假?”
贾逸皱眉道:“你想说什么?”
“今夜贾校尉似乎并未用尽全力。”
贾逸摇了摇头:“本来就是比武助兴,何必倾尽全力?”
“可是身为武人,如果不认真对待每次比武,又怎么能让自己逐渐变强?如果自己不够强,又怎么能保护重要的人?”
贾逸沉默了一会儿,道:“你的意思,是因为我没有倾心武道,自己太弱,才让妻子惨死?”
“正是。”
四周的近百张筵席鸦雀无声,贾逸没有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傅尘。傅士仁的脸上沁出一层油汗,坐立不安地东张西望。他觉得傅尘说话不妥,想要出言训斥,却又看诸葛瑾和虞青都一脸笑意,不禁又有些犹豫。
傅尘身子微微放低,枪尖指向贾逸。他吸了一口气,暴喝一声,攒枪刺出。贾逸举剑格挡,“叮”的一声兵刃相碰之后,傅尘长枪已然快速撤回,又攒枪再刺。贾逸不敢托大,挥剑再度格开,而在他还未变招进攻之时,长枪竟然已经再度刺到面门!贾逸仰头翻身一跃,躲开枪势。
这几下刺击招式毫无精妙可言,只有一个“快”字,却是要命之极。贾逸已经掂量过长枪,知道分量不轻。而傅尘竟然能在这极短的时间内连刺三枪,实属用枪高手。然而还未等他多想,面前红缨闪动,枪尖已再度刺向面门。贾逸挥剑格了一式,再度旋身后退。然而长枪来回攒刺的速度竟然越来越快,形成一片残影,直向贾逸罩去!
贾逸还剑入鞘,双脚一前一后错开,左手握住剑鞘,右手搭在剑柄上,沉静地看着运枪如飞的傅尘。枪尖残影离面门只有毫厘,他轻叱一声,拔剑!夜空中闪过一道亮光,漫天长枪残影如冰雪般消融,这时众人才听到一连串的清脆响声,而贾逸的长剑已经抵在了傅尘喉间。
“好快的剑。”傅尘道,“这就是贾校尉在物我两忘之时,悟到的剑势吗?”
贾逸没有回答,收剑入鞘,反身走回筵席。
席间响起了孤零零的掌声,是虞青在拍手,然后是傅士仁满头大汗地附和,掌声越来越大,还有人叫起好来。席间不少军伍之人,自然看得出二人虽然交手时间不长,但着实精彩。贾逸在一片喧闹声中坐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樽酒,仰头灌下。眼角余光瞥到黑漆漆的夜空,田川这个名字又在心中隐隐作痛。傅尘说因为他太弱,才害田川惨死,虽然很难听,却是不折不扣的事实。而他之所以有些消沉,还是对田川之死不能释怀。在进奏曹的那些日子里,他总觉得对田川不过是有些朦胧的感情,但当田川死后,他却越来越觉得怀念。
以后漫漫长夜,当如何度之?
“贾校尉,心有背负之人,才会更强大。”傅尘冲贾逸拱了拱手,也退回筵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