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魏境我是田川,在吴境我是孙梦。陆延不是曾经告诉过你,经常有很长一段时间,看不到我吗?”
贾逸思忖道:“这么说来,大剑师王越也是寒蝉客卿?”
“对。曹丕命他杀我,我们三人只得合演了一出戏,由我诈死,推动曹丕的计划顺利进行。而后你通过了我和蒋济两个人的初考,被推荐至寒蝉典客,于是有了安排你到东吴解烦营,远去公安城进行下一步稽考的事情。寒蝉认为,你对田川的死有很深的心结,所以让我以孙梦的身份继续做你的监客。现在看来,很可能是个昏着。”
“不能那么说。”贾逸叹道,“我性子淡漠,在经受许都那场打击之后,一度非常消沉,如果不是你劝我积极振作,在公安城时我就已经死了。这些年,虽然怀疑过你很多次,但每次我都阻止自己查下去。寒蝉对人心的把握,可谓寻幽入微,你的确是我最大的软肋。”
“我说的昏着,倒不是这个意思。”孙梦闭上眼睛,“其实,我既不是田畴的女儿田川,也不是孙尚香的表妹孙梦,而是寒蝉家族中的一员。与绝大多数隐居的家族中人不同,我们这些被选中做监客的,自小就会以不同的身份入世。只不过,像我这种有两个身份的少见了一点。”
“那孙尚香和孙权,都知道寒蝉的真面目?”贾逸随即摇头道,“不对,如果孙权知道,就不会对丹阳豪族动手。但如果他们两个都不知道,寒蝉又是如何施加影响,贯彻自己利益的?”
“孙权不知道。当年寒蝉决定扶持孙家,孙坚倒是略知一二,但也不完全清楚。孙坚意外被刘表杀死之后,孙策就不知道寒蝉的底细了,更别说孙权。但孙尚香是知道的,她是寒蝉在孙家的影子,很多事情都是由孙尚香以旁敲侧击的方式隐秘推动的。但孙尚香并不是寒蝉客卿,也不受寒蝉辖制,与寒蝉只是合作关系。天下与寒蝉有这种关系的人没有几个,孙尚香是一个,司马懿是一个,诸葛亮也是一个。”孙梦说完,轻轻咳嗽了几声。
“既然孙尚香与寒蝉关系如此紧密,为何不劝说孙权不要对丹阳豪族动手?”贾逸疑虑道。
孙梦低声道:“丹阳豪族只是浮在表面上的寒蝉数支家族中的一支,而且死掉的那些并不是真正的丹阳豪族。牺牲掉几千人,抹去孙权的疑虑追索,在寒蝉看来是值得的。当然,如果寒蝉与孙权倾力为敌,应该能将整个江东之地纳入麾下。但那样不仅耗资巨大,还要付出几万人甚至十几万人的性命。紧接着,还要面对曹魏与蜀汉,就算短时间不会兵戎相见,但必定会引起他们的警觉,在各自属地展开对寒蝉的缉索。孰利孰弊,可谓一目了然。寒蝉之所以能延续几百年,靠的并不是缜密谋划、杀戮四方,而是隐忍低调。说到底,他们只不过是几支想将家族血脉长久延续下去的贵族,对一统天下并没有什么兴趣。”
“其实,孙尚香郡主对你颇为赏识,这次寒蝉想要将你当作弃子舍弃,她也有不同的想法。韩当、丁奉征伐丹阳豪族之时,她已经隐秘北上,面见寒蝉中的大人物,想要为你说情。只不过,在我看来,根本没有成功保下你的希望。”孙梦抬手抹了下眼眶,忽而笑道,“你大概不知道,她数次想要将我许配给你。如果你从公安城回来就向她提亲,我们可能现在已是夫妻相称。”
贾逸长长地叹了一口,心中五味杂陈。
“罢了。对待感情上,你一直就是这个温暾性子。也怪我,你表露出怀念田川的情绪,我不高兴;你表露出喜欢我的意思,我也不高兴。自己吃自己的醋,我也是个傻瓜。”
贾逸向孙梦伸出了手。孙梦没有再躲避,往前靠了一步,将头枕在贾逸的肩膀上:“这么多年了,我真的好累,可没有办法停下来。我一直在鼓励你活下去,很多时候却在想,像我这样犹如棋子一般的人生,有必要再进行下去吗?”
“你曾经对我说,活下去才有可能看到好事发生。”贾逸将孙梦揽入怀中,紧紧地抱着。
“我要想活下去,你就得死。”孙梦的声音很是凄凉。
贾逸轻笑道:“那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公安城中的那对母女,是我杀的。我怕她们被傅士仁追索到后,抵不过酷刑,会供出你的去向。”孙梦道。
贾逸没有说话。
“还有,陆延安置在小巷中的许姑娘,也是我杀的。她等了陆延一年仍未等到,于是四处打听你们两个人的消息。我怕她迟早会找上解烦营,让人以此对你不利……”
“不要说了。”贾逸低声道,“你说这些,无非是想让我恨你。我不后悔,就算再回到五年前,蒋济让我再选一次,我还是一样。虽然这五年之中,你我只是彼此相望,未能向前再走一步。但至少已经与你相见,共度五年时光,此生足矣。”
孙梦道:“你这傻瓜。”
“聪明了一辈子,也该蠢一次了。”
孙梦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剧烈的咳嗽声。贾逸心中泛起不好的预感,将孙梦往后推了一点,看到她嘴角挂着一丝鲜红的血迹。
“怎么回事?”贾逸的声音中充满了绝望。
“你这傻瓜,我不杀你,怎么还能活着回去?”孙梦凄然笑道,眼中泪光闪动。
“不应该是这样……解药,解药呢?我们一定有其他办法!”
孙梦伸出手,抚摸着贾逸的脸庞:“只能带你到这里了,后面的路就靠你自己走了。”
“为什么要自尽?我们一起逃……”
“为了一个男人,背叛整个家族,我怎么有脸活下去?”孙梦苦涩地笑道,“但杀你,我是真的下不了手。”
贾逸喉头滚动:“不要说了,我带你去找解药!”
“你真是个傻瓜,到了这种时候,还一句情话都说不出来。”孙梦叹了口气,“我死了之后,寒蝉肯定还会派人追杀你。但眼下最紧要的,是逃过公子彻的堵截。我们虽然侥幸过了江,但方圆百里都是大山,只有前面的雀尾关可以通行,他们一定在那里布下了重兵。你要见机行事,千万不要冒险抢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