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枪兵!空隙攒刺!”贾逸再度大声喝道。
后排的枪兵回过神来,总算明白了让他们躬身是什么意思。他们一个个探着头、眯缝着眼睛,瞅准阵形间的空隙,用力将手中长枪攒刺出去。那些黑甲蒙面步卒的刀锋砍在方形大盾之上,大多被弹起,根本来不及防备空隙间刺出的长枪,顷刻间竟然被刺倒二三十人,攻势为之一滞。
“刀盾兵!举盾挺进!
“长枪兵!空隙攒刺!”
贾逸看准时机,大声喝令。步卒们在他的指挥下,犹如一块磐石,向敌方碾压而去,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敌方竟然折损了五六十人。后面的马车上,孙登撩起布帘:“想不到贾校尉还是个军伍之才,若是此次得生,倒可以将他外放到军营之中,历练一番。”
诸葛恪一把拽下布帘:“我的殿下,你就先别想以后了,现在这关能过得去吗?”
远处响起鸣金之声,黑甲蒙面步卒迅速后撤。
“后撤!”贾逸也大声喝道。
话音刚落,远处一百名弓手已后仰弯弓,一大波羽箭如潮水般射来。刀盾兵们举起木盾,在一片“笃笃”声中掩护长枪兵后退。贾逸扫了下人数,刚才虽然没有让敌方击溃阵形,但也折损了近三十人。好在首战告捷,士气还算不错。这样下去,最多还能够撑上两轮。他心里还有些奢望,万一如诸葛恪所说,那营士卒可以赶来救援,未必没有活路。
然而刹那之间,贾逸脸色遽变,猛然举目向远方看去。轻微的“嗒嗒”声不知从何处传来,眨眼之间已变成犹如雷声般的轰轰巨响,一股黑色浊流从远处土丘后面涌出,裹挟灭顶之势直压过来。
那是人马全身披挂精铁铠甲、手持镔铁长枪的黑色重骑,数量足足有三百之上!重骑培养起来颇为费力费时,一名重骑兵的成本至少抵得上四十名步卒。而重骑对于步卒来说,是致命的存在,一队百人重骑就可以冲击千人步卒,将敌方军心士气碾压如泥。而此时,参与这场伏击的竟然有重骑三百之众!可见公子彻从一开始就是狮子搏兔的心态,根本没有给太子孙登生还的希望。
贾逸苦笑,抛下那些目瞪口呆的步卒,走回到马车旁拍了拍车厢。诸葛恪谨慎地撩起车帘,黑压压的重骑刺入眼中,这位世家公子立刻面如死灰。太子孙登躬身出了车厢,站起身看着转眼就到眼前的重骑,反而从容笑道:“这些世家豪族可真是下了些本钱,枉我原先一直觉得要对他们怀仁,想不到对我这个名义上的新政支持者,竟然是不死不休的仇恨。”
贾逸的喉头滚动,还是将想说的话压了下去,道:“殿下不怕死吗?”
“当然怕,但事到如今,怕又有何用?”孙登拍了拍诸葛恪,道,“元逊,站起来才能看得清。这重骑冲阵的场面,我们还都是第一次看到。”
诸葛恪苦笑道:“反正都要死了,看不看又有什么关系?”
说话间,重骑兵犹如一柄利刃切入豆腐,直接将军阵前列的刀盾兵撞飞,后排枪兵的长枪只不过在马铠上划出一道痕迹,紧接着就被马蹄踏成肉泥。仅仅一眨眼工夫,原本还算牢固的军阵就已经溃散,步卒们惊惶四散。重骑兵并未追击,而是冲过步卒数百步之后,在空地上集结,列成楔形阵后再次冲锋而来。
黑色浊流再度碾压而来,已变得松散的军阵完全没有抵抗之力,有些步卒甚至将武器举过头顶,跪地求饶。然而就算如此,那些戴着狰狞面具的重骑仍然俯身一刀砍下,毫不手软。惨叫声、哀求声、哭喊声响彻在这片天地之间,鲜血肆意飞溅,汇聚成涓流,将大地染成褐色。盏茶时间之后,已看不到还站着的步卒。沉闷的号角声响起,黑色浊流迅速撤去,只留下一地尸体。
诸葛恪疑道:“为何不再一个冲锋砍了我们,反而退兵了?”
“如果我是敌军指挥,接下来要派步卒上阵,检查还有没有活口。”贾逸道。
话音未落,远处一直观战的一百步卒已经排成三线阵,向这边行进过来。而原先的那些步卒,则迅速形成一个圆阵,将贾逸三人围在中心,远远观望。
“还真给你说中了。”诸葛恪道,“看来这公子彻跟你倒是有些相像。”
贾逸摇了摇头:“指挥之人,未必就是公子彻。”
“动用三百重骑、四百步卒、一百弓手,在武昌城外阴谋刺杀太子殿下,这等大阵仗公子彻还不亲自出马?我不信。”诸葛恪笑道,“说起来,都要死了,还不知道这个公子彻是什么人,真是窝囊透顶了。”
孙登叹气道:“兵者,凶器也;战者,逆德也,争者事之末也。”
三人一同沉默下来,看着黑甲蒙面步卒慢慢靠近。这些步卒速度并不快,一边将原先死去的同伴尸体背出,一边用环首刀刺向每具尸体,若见有颤抖活动迹象的,就再补上几刀,确定断气为止。一遍到头,这些步卒竟然又转身向后,看样子竟然要重复第二遍。
诸葛恪骂了一句,道:“这些人怎么如此托大,难道算准了不会有援军前来?”
“公子彻肯定在外围撒了不少游骑暗哨,如果有变,才会动手解决我们。眼下他们要的是万无一失,我们反正已是瓮中之鳖,早杀晚杀又有什么区别?”贾逸道。
“死其实并不怎么可怕,等死的滋味可真是……”诸葛恪苦着一张脸,想笑却已经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