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平日里就算没有敌情,也会回转禀报发现樵夫、村落之类的消息。今日未免有些太安静了。”另一名偏将道。
韩当点了点头:“传令下去,部队停止行进,原地待命,再派出一百斥候向四周散开!”
号角声刚刚响起,就听半空中骤然传来呼啸之声!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对面山腰上腾空而起十几个红点,流星一般扑面而来。转眼之间,红点已近,竟然是燃烧的炬石块!众将慌忙散开,大声传令下去,然而为时已晚。炬石块轰然砸入队伍之间,惨叫声和轰隆声迭声而起,一股皮肉烧焦的臭味顺风传来。周围山林被炬石引燃,“毕毕剥剥”地烧了起来,冒出滚滚浓烟,呛得众人咳嗽不止。
韩当凝神望去,只见对面山腰上用作伪装的大树已经被拉走了,露出一块平台,上面停放着十多架炬石车,一群兵勇正在有条不紊地忙碌。再远一点的山谷中,正在快速会聚士兵,看来是原先的伏兵正在集结,只待火势稍小就要冲杀过来。原来丹阳豪族早有准备,在此地提前设好埋伏,想要把韩当部曲一举歼灭。
韩当松了一口气,终于接敌了。他带了五千精兵入山,亲自做饵,就是要引丹阳豪族出战。比起对方一直避而不战,用十万大山拖垮自己,这次遭受伏击要好得多。他向身边那位一直没有说话的副将使了个眼色,副将从怀中掏出一面叠得四四方方的赤色旗帜,展开之后套在旗杆上用力挥舞。很快后方一座山头上也高高举起一面赤旗用力挥舞,紧接着是更后方的山头上也赤旗显现。
韩当很清楚地知道,后方三十里还潜伏着由丁奉率领的两万精兵,就等着此刻突入包抄合围。赤旗信号只需一刻钟就能传到,五个时辰之内就会将此片区域合围,到时候丹阳豪族插翅难飞。这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计,就算拼上五千条人命,只要能将丹阳豪族一网打尽,也是值得的。
韩当走上前去,夺过帅旗高高举起,喝令道:“传我将令,所有部队以各自都尉为核心,分批向此处靠拢。刀盾枪兵在外,弓手弩手在内,结阵御敌!敌若攻,我便守;敌若退,我便追,紧紧咬住这股伏兵至少五个时辰以上!
“喧哗惊慌者,斩!
“临阵退缩者,斩!
“奔逃溃散者,斩!
“不听号令者,斩!”
周围副将偏将奔向各自部曲,大声重复韩当的将令,校尉都尉们指挥都伯弹压聚拢士卒,竟然很快稳定了局面。山腰上的炬石车已经停止攻击,山谷中的敌军刚刚集结完毕,正在向韩当方向进发。等到他们接近之后,韩当军已经整肃完毕,开始对阵厮杀。出乎韩当的意料,这股伏兵的战斗力竟然很强,甚至比他率领的精锐甲士还要高出一截。而且对方的指挥也很有章法,将兵士分为几股,按波次冲阵,一旦前线显露疲态则立刻投入后备。几场冲杀下来,双方杀得犬牙交错,阵地几经易手,堆满了尸体。有次对方竟冲到离韩当只有百步之遥,逼得韩当亲自挥刀下场,才将对方打了回去。
战斗从旭日高照打到天色昏暗,韩当五千甲士战死大半,负伤小半,有一战之力的士卒最多只剩六百人。原先那名认为小题大做的偏将已经战死,被砍掉的胳膊都不知道给踢到了哪里。但丹阳豪族的部队仍在聚集布阵,似乎在准备一场夜袭。韩当扶起倒下的帅旗,用力插进脚下碎石之中,随即环顾四周山峰,却并未发现丁奉援军赶到的迹象。他不禁有些疑惑,莫非丁奉在路上也遇到了狙击?如果真是那样,自己这名百战老将就要殒命此地了。
眼看远处丹阳豪族的部队已经集结完毕,下一次冲锋迫在眉睫,只凭身边这六百人,也就最多能挡下这一次了。韩当并未表现出什么忧虑,反而抽出环首刀,挤入士卒的阵列中,大声笑道:“丁奉将军的援兵已经形成合围,只要咱们顶下这一轮,剩下的兄弟们不敢说各个荣华富贵,但想要投奔我老头子麾下的,全部官升一级!”
也亏得是各军中选出的精兵,战损已经如此之高,竟然还是士气不减。听得韩当许诺,当下又是爆出一阵欢呼之声,震彻天地之间。眼看敌方以长枪兵在前,刀盾兵居中,冲上来厮杀在一起。韩当身边的己方士兵越来越少,敌方越来越多,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六百人已经折损了大半。韩当用力砍翻一名敌兵,抹去脸上的血迹,正要向前冲去,却见身边的副将忽然失心疯般大笑起来。
韩当眯起眼睛望去,只见对面山腰,原先设置炬石车的敌方燃起了熊熊大火。而山头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大量火把,正飞快蔓延。只是眨眼工夫,周围山头已布满了晃动的红点,如潮水般涌泄而来。韩当放下环首刀,啐了口唾沫道:“丁奉这小子总算赶到了。”
丹阳豪族的部队立刻后撤脱战,在一块平坦之处重整队形,准备结阵御敌。但谁都知道,战局已定,胜负明了。韩当这边将剩下的士卒聚拢一起,看着对战毫无悬念地进行下去,只不过一个时辰的工夫,丹阳豪族的部队已经被全数击溃。再次出乎韩当意料的是,所有的敌方士卒都拒不投降,就连伤兵也奋战到了最后一刻。待战斗结束清点之时,吴军才发现竟没有拿下一个活口。如此战风彪悍的部队,就连领军数十年的韩当也是第一次见到。
丁奉满脸烟灰,走到韩当的面前,道:“末将救援来迟,让韩老将军受惊了。”
韩当道:“路上遇阻了?”
“行进到距离此处十六里之时,被打了个伏击,若不是对方人少,恐怕今晚都赶不过来了。”丁奉坦然道,“而且为确保斩草除根,在增援之前,我分兵三千先去了丹阳豪族主寨,又延误了大半个时辰。”
韩当并未在意,反而问道:“丹阳豪族主寨已经拿下?”
丁奉点了点头,却欲言又止。
“怎么,被逃走了一部分人?”
“应该没有。我们按照军令把主寨围得水泄不通,正待进攻之时,里面燃起大火,似乎是自焚。我们将火扑灭之后,共发现男女老少尸身三百多具。只是末将觉得有些蹊跷,火被扑灭之时,主寨仍剩余不少房间未曾烧毁,我们搜查了所有地方,发现财物虽然都在,却没有找到这个家族的家谱,以及任何可以了解族中诸人身份的文字记录。他们辅佐孙家这么多年,在朝中的关系也只是明面上的那些人,应该还有很多暗中关联的都查不出来了。这场仗,表面上我们是打赢了,可实际上很难说。”
韩当沉默一会儿,苦笑道:“说不定,你发现的那三百多具尸身,都不是丹阳豪族的。”
“也有可能,总觉得是他们想让我们赢了这场仗,好有个结果回去交差一般。那我们要继续搜寻吗?”
韩当摇头道:“再往南,就是十万大山了,隐匿几万人都绰绰有余,要怎么搜寻?何况这场仗未免不是给你我的shiwei,他们故意送死,我们还打得这么艰难。如果认真应付我们,难免会把整个朝廷都拖入泥潭。现如今,至尊正率大军在长江与曹丕对峙,如果后方生变,实乃你我之大罪。”
丁奉面色凝重:“丹阳豪族实力的确不容小觑,只是怎么会如此低调隐忍?不但数十年未有子弟出仕,而且也没发现争权夺利的迹象,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