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逸道:“你也是解烦营中的老人了,如果能说出谁是公子彻,或许至尊会留你一条活路。”
孙鲁班微微颦眉,贾逸这句话极有诱惑力。人最怕濒临绝境之时,又看到了一线生机,一旦没有了破釜沉舟的勇气,心智溃散是转眼之间的事。她看向贾逸的眼神中,多了一些意味。
“你说了不算,”虞青的眼神落在孙鲁班身上,“供出公子彻,至尊可以饶我不死?”
孙鲁班道:“至少我可以替你求情。”
虞青弯腰:“多谢公主。”话音未落,她腰间一道雪亮刀光骤出,裹挟不可阻挡之势,向贾逸劈脸斩来。这是虞青凝聚了所有心神的一刀,先以言语松懈众人防备,然后借弯腰之势蓄力出刀。虞青自认这一生中,再也挥不出这刀,也确信贾逸此时此刻,绝躲不过这刀。就算不能当场将贾逸斩杀,也至少取下他一只手臂。
刀光已经斩到贾逸面前,刀风甚至吹起了他的鬓角,再等一刹那就可以看到血花溅起,听到骨骼断裂。然而贾逸忽然变得很远,虞青的腹部和背部同时传来钻心的剧痛,耳边响起一阵木头断裂的声音。虞青挣扎着从一片狼藉中起身,顾不得拔出刺入后背的长案碎片,凝神看着贾逸。贾逸几乎没有什么动作,只是右手提着的剑柄往前送出了两寸。
虞青拭去嘴角的鲜血,双手握刀,遥遥指向贾逸。
贾逸轻声道:“何必如此执着?说出公子彻,留得一条生路,以后未必没有杀我的机会。”
“你不是公子彻的对手,早晚都是一个死,”虞青道,“只恨我不能亲手杀你。”
“潘婕和你,都是自视甚高的女子,为什么会对公子彻如此死心塌地?想来他风采绝伦、玉树临风,引得你们女子倾心?”
虞青冷笑:“我没有潘婕那么傻,你套不出我的话。”
贾逸正要答话,猛然心念一动,向后直跃而去,将孙鲁班撞得连退数步。与此同时,席间众人纷纷拔剑,平地响起一片金属相撞之声,耀眼火花此起彼伏。还未等孙鲁班回过神来,吕壹已经纵身掠出院子,几名都尉跟着冲了出去,剩下几名围到孙鲁班身前,筑起一道人墙。宁陌提剑走到院子中间,俯身看着虞青,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刚才院外的箭雨,射向孙鲁班和其他人的都是饵,只有射向虞青的才是真正杀着。这位解烦营左部督背上插着至少六七支羽箭,箭箭透骨而出,一看便知是强弓所为。孙鲁班拨开众人,走到虞青面前,蹲下去将手指放在虞青颈间,见她脉象微弱,气息散乱,眼看活不成了。
孙鲁班叹了口气,声音苦涩:“何必呢?”
虞青忽然展颜,莫名其妙地一笑,眼神慢慢涣散,最终变得黯淡无光。孙鲁班伸手,将她双眼阖上,起身看着黑暗的院门之外。未几,吕壹提剑返回,扑倒在孙鲁班面前:“下官无能,只是带队搏杀了五六个弓手,没有追上指挥之人。”
孙鲁班轻声笑了起来:“我吴境最为隐秘可怕的解烦营,不但出了个勾结贼人的左部督,还被人带队杀到了门口。算不算个天大的笑话?”
“今日辕门轮值,虞青安排的是个名叫陈奇的都伯。对于他下官早有防备,特意安排了一队人盯梢。但刚才得报,那队人已经全数被杀,想必是公子彻的布置。”
“所以呢?这件事就算完结了?解烦营办案,也未免太轻松了吧?”孙鲁班的声音不重,听在吕壹耳中却犹如雷殛。
“下官这就命人连夜全城搜捕,将陈奇缉拿归案!”吕壹咬牙道,“如果三日之内,未有进展,下官就向太子殿下请辞解烦营右部督一职!”
“解烦营左部督虞青,今夜死于暨艳余党刺杀。”孙鲁班道,“你们追捕的,也是暨艳的余党,我想大家应该都明白。”
院中众人轰然应诺,没有人提出异议。对于解烦营内,事后自然会有几次详细检查,将可疑之人完全剔除出去。但虞青与公子彻的关系,是绝对不可以摆到台面上的。掌握着监察刺探职责的解烦营出了内奸,还是一位部督,并栽赃嫁祸选曹尚书。这种事若流传出去,朝堂之上还不是互相猜疑,人人自危?再者,如果为暨艳翻案,江东系和淮泗系岂不是群情激愤,再掀波澜?在事关人心国运面前,真相不重要,对错也不重要。
孙鲁班走到贾逸面前:“贾逸,你未免太慢了。”
贾逸低头道:“是下官胆子小了。”
孙鲁班怔了一下,没料到贾逸会这样回答。她有些玩味地笑起来:“有些时候,或许胆子小,也有胆子小的好处。”
贾逸拱手行礼,不再说话。
孙鲁班走过他身边,似乎不经意地斜了宁陌一眼,然后在数十名解烦卫的护送下离去。看方向,应该是太子府,想必她要连夜向孙登禀告。
吕壹站在院中,一个又一个命令下达出去,不消一会儿,右部督已经倾巢出动,最后就连吕壹都带人走出了院子。而左部督的校尉、都尉都站在院中,讪讪地等了一会儿,才接连离开。等到院中人已经走完,宁陌将虞青的尸体背起,向左部督的房间走去。贾逸不动声色,跟了上去。
进房之后,宁陌将虞青的尸体放在木榻之上,逐一拔去羽箭,用麻布拭去血迹,将遗容整理得勉强说得过去。贾逸一直靠着门,默默地看着他做完一切,才怅然道:“也不知道,我们死的时候,有没有人给我们收尸。”
“我无所谓。”宁陌的脸上依旧阴冷,“死后万事皆空,收不收尸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