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吊儿郎当的人,也不知道太子怎么想的,这么重要的事,派他来传话?”暨艳道,“不管了,我们继续做事,就让太子和他那个什么‘四友’去杞人忧天吧。”
徐彪默然,或许是新政推行顺利的缘故,这段日子暨艳极为兴奋,说话做事更加张扬。徐彪在私下已经听到不少人议论,说暨艳是得志猖狂,十足小人嘴脸。这番赶走了诸葛恪,不知道太子那里会怎么想?如果当初不是太子在后面支持,这个议案早就胎死腹中,现在事成了就把太子晾在一边,会不会被人骂忘恩负义?
门口传来通传之声,是辅义中郎将张温来访。徐彪身形一动,想要出门相迎,却见暨艳依旧坐在那里翻阅木简,嘴里还嘟囔道:“我这都忙疯了,又来一个凑热闹的。”
主官不动,属官相迎,更是有失礼数。徐彪只得束手待立,看着张温走了进来。张温脸色如常,穿着一身织锦襜褕,手里还拿了卷木简。暨艳没有起身,只是拱了拱手:“下官公务繁忙,有失远迎,还望中郎将见谅。”
“无妨,这几天选曹全力裁撤官员,虽然出现了不少阻碍,都给你拼力解决了,也算是难为你了。”
暨艳的脸上浮现出笑容:“我出身寒门,除了一腔热血,别无长处。这整顿吏治,只能以快刀斩乱麻之势,压倒推进,难免会出现不妥之处,倒让中郎将见笑了。”
张温依旧站着:“早先朱太傅未过世之前,我们曾经揣度过推行新政的状况,倒是没想到会进展得这么快。这是暨尚书和一众选曹同人携手合作、奋力推进的结果,想必如此一来,至尊也会对暨尚书青眼有加了。”
暨艳终于站起了身,笑道:“中郎将有所不知,整个选曹做事的就我跟徐彪,其他的人都是些酒囊饭袋,等大势定下之后,选曹中也要裁撤掉一大批人!”
旁边的徐彪隐隐觉得不对,在推行议案之前,他和暨艳见过张温几次。虽然那几次张温对他们也是以礼相待,但不同的是,这次他却透着疏远和冷漠,不过暨艳似乎并没有品味出来。暨艳将张温引向上座,张温只是摆了摆手。
徐彪在一旁插话道:“这一切还是靠中郎将和太子在后面支持,顶住了江东系和淮泗系的攻讦诽谤,免去了选曹许多麻烦。”
张温笑了笑,将手中的木简摊开:“我们之前曾经商讨过,裁撤官员之时,每个曹署都要保留一些能做事、敢做事的人,并且拟了这个名册。但今天我的手下抄来了各个曹署张榜公布的名单,发现一大半都在裁撤之列。暨尚书,这是不是搞错了?”
暨艳接过木简,粗粗扫了一眼:“裁撤名单都是各曹署自己草拟,上报我们选曹审核的。起先我们对名单进行了筛选,留下了名册上的人,可那些曹署提出各种疑问,说我们变更名单没有明确标准,是在以权谋私。我觉得这样下去,难免互相推诿,影响进度,索性后来都按各曹署草拟的名单批准了。”
“那你知不知道,那些能做事、敢做事的人大多没有倚仗,很难留下来?就算裁撤速度快了,如果曹署里只留下了不能任事之人,岂不是违背了我们的本意?”张温道。
暨艳故作高深地笑道:“中郎将有所不知,现在留下的人也未必能留到最后。不久之后,还会有一次考核,将不能任事之人,再次裁撤出去。然后再开榜纳贤,以前被裁撤的官员仍可申报,经过选曹考评之后即可任职。”
张温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暨尚书,你觉得这样可行吗?”
“中郎将,这是至尊的意思。”暨艳把“至尊”两个字咬得很重。
张温怔了一下,盯着暨艳道:“你说什么?至尊要你这么做的?”
“不错。这一轮裁撤,真实目的是以雷霆手段敲打江东系和淮泗系,让他们知道在东吴,谁才是主人。借此机会找出那些心怀不满、聚众闹事、散布流言的人登记备案,再将闹腾过火的那些,罗织罪名打入大牢。等他们都明白了,再稳步推行新政。反正现在已与蜀汉交好,曹魏也无意南下,正是消除内患、凝聚实力的最好时机。”暨艳一口气说完,又忍不住道,“这些至尊虽然没有说清楚,但我觉得他就是这个意思。中郎将,我们身为臣子的,理当为至尊分忧。他不便明示的事情,我们去做就好了,不能太在意自身的羽毛。”
张温的脸色变了几变,低声道:“你是个聪明人,可有些时候,人太聪明了终究不是什么好事。”
“中郎将,只要朝廷能经由此次新政,一扫朋党勾结、人浮于事的颓势,我这个人就算千夫所指、不得善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日后史书提起我来,恐怕得与商鞅、吴起并列,记上浓重一笔。”
张温沉默半晌,终于退后两步,朝暨艳作了个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选曹。
徐彪疑虑道:“子休,我平时可没看出来,你对至尊这么忠心。”
暨艳笑着看着他:“对张温当然得这么说,不然的话,怎么把他挡回去?我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这天下恐怕只有你知道。”
徐彪吸了口气:“为了百姓?”
“正是。如今的天下,是豪族世家的天下。江东系和淮泗系不但占据了大片良田,还垄断了诸多产业。他们的子弟不论品德如何,能力如何,都可以相互举荐,入朝为官。官场之上,权贵世袭,盘根错节,乌烟瘴气。各个曹署的诸多官员,布政办事不是看是否对朝廷有利,对百姓有利,而是看对自己的家族是利是弊。他们视黎民百姓为奴仆,视朝堂公器为私具,横征暴敛,奢侈无度……”
徐彪打断了暨艳的话:“子休,天下从来如此。”
“从来如此,便对吗?”暨艳反问道。
徐彪叹了口气:“你想过没有,现在整顿吏治推行得这么顺利,是因为至尊要从江东系和淮泗系手中夺权。如果被至尊发现了我们的目的,你觉得这种逆天之举,有成功的可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