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姐连连摇头:“没了,这种事怎么能给别人知道,那生意还要不要做了?我看到后,立刻关了门找你去了。二爷,要不要找几个嘴严可靠的人,把这几具尸体拉到后院偷偷埋了?”
“你出去,堵着门口,谁也不能进来。”贾逸吩咐道。亏得这女人财迷心窍,胆子竟然这么大。
石榴姐应声退了出去。贾逸扫视了下各个席面,发现上面的菜色各不相同。想同时毒杀六个人,必定要这六个人同时服下毒药才行,那么下在菜肴中就不太可能。毕竟,所有人同时吃一道菜的可能性非常小。只有将牵机药下在酒中,有人提议共同举杯饮酒时,毒效才会同时发作。
贾逸端起长案上的酒樽闻了闻,没有闻到牵机药的味道。他有些不甘心地拎过旁边开过封的酒坛,掬起一捧酒放在鼻端,依然没有牵机药的苦味。这就奇怪了,凶手是如何让这六个人一起服下牵机药的?贾逸蹲在吴祺的尸体旁边,仔细地在他身上搜索,摸出了一个小巧精致的瓷瓶。他摇晃几下,听到“沙沙”的声响,于是拔出玉塞,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是一些黄褐色的粉末。他小心地在粉末上方,轻轻扇动手掌,一股苦味迎面而来。这恐怕就是牵机药了。
怎么回事?投毒的人是吴祺?为什么他连自己都毒死了?还是说,凶手投毒之后,将瓷瓶放到了吴祺身上?但这样做无异于画蛇添足,有什么意义?贾逸起身,转向第二具尸体,尸体身上没有搜到什么,却在尸体手中发现了一个小瓷瓶,跟吴祺身上的一模一样。贾逸的眉头皱了起来,第三具、第四具……所有六具尸体身上或者周围,都有这么一个小瓷瓶,有的是空的,有的还残留些许的牵机药。
六个人相约服毒?贾逸更觉不可思议。他略做沉吟,上前几步将吴祺的尸体翻了过去。果然,在尸体下面,依旧压着块寒蝉的令牌。贾逸拿起令牌,仔细辨认,跟上次发现的假令牌一模一样。
贾逸的脸色阴沉,他的手指毫无意识地捻动令牌,再次环顾四周。门窗紧闭,并没有外人进入的迹象。以吴祺的心性来说,断不会有服毒嫁祸寒蝉的勇气。贾逸心中有个模模糊糊的推断,却一直未能成型。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石榴姐的喝问声跟着响了起来。
贾逸的手腕一沉,令牌滑入袖中。随即房门已被推开,几个解烦卫鱼贯而入,最后进来的,正是宁陌。看到贾逸站在房中,宁陌微微愣了下神,拱手道:“贾校尉,好巧。”
“不巧。这里出了事,我是东家之一,自然要前来查看。”贾逸语气平淡,“不知宁都尉为何前来?”
宁陌上前,从怀中掏出一卷白帛,递给贾逸。贾逸小心展开,发现上面用炭笔歪歪斜斜地写着几个字:寒蝉再现,镜花水月。
“我在解烦营当值,有人以羽箭射进了这个东西。下官奉至尊钧令彻查寒蝉,虽说知道这里是贾校尉的产业,也不得不前来叨扰。”宁陌话里的姿态放得很低,眼睛却不住瞟向房中的尸体。
贾逸索性往后退了一步:“宁都尉请查看,我进来时,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宁陌走到尸体旁边,做的事情和贾逸一样。查验尸体死状,搜身,细查,扇闻,沉思。石榴姐站在门口,一直往里面张望,看到贾逸冲她使了个眼色,才一溜烟儿跑没影了。贾逸抬了抬袖子,让那块沉甸甸的令牌滑落到袖子深处,好整以暇地等着宁陌。
出乎他的意料,仅仅沉思了盏茶时间,宁陌就骤然发问:“贾校尉,寒蝉令牌呢?”
“什么寒蝉令牌?没有见到。”贾逸昂头答道。
“贾校尉,你此时的神情太咄咄逼人了,表现得很愤怒。你认为,我冤枉你藏起了寒蝉令牌,这是最合适的表情。”宁陌淡淡道,“其实我骤然问起,普通人应该表现出迷茫和惊讶才对。”
“你三番四次怀疑我和寒蝉有关系,现在又突然诈问我寒蝉令牌的下落,我不该愤怒吗?”贾逸冷笑道,“收起你这套攻心之术,对我不起作用。”
“那是,贾校尉反应机敏,巧舌多辩,自然是问不出什么破绽。”宁陌道,“下官只是觉得,这很可能是一个诬蔑贾校尉跟寒蝉有关系的局,跟上次暗示陈松和寒蝉有关系的局差不多,所以这次理应也会发现寒蝉令牌。想不到刚才下官翻遍了几个人的尸体,却并没有发现。”
“诬蔑我跟寒蝉有关系的局?怎么讲?”
“这几个人都出身江东世家,喜好高谈阔论、评议时政。尤其是吴祺,数天前他曾在秋意阁纠集了三十二名江东子弟,商讨如何应对暨艳整顿吏治之事。贾校尉可曾记得,前些日子在张温夜宴上,吴祺曾对暨艳出言不逊,并为难你呢?”
“名字倒不记得,只知道他是吴奋的弟弟。”
“贾校尉有印象就好。他们六个人均死于牵机药中毒,身上均发现了瓷瓶,瓷瓶里残留的粉末应该就是牵机药。以我对这六人的了解,别说自裁,他们连杀鸡都不敢,那么为何会一同服下牵机药呢?贾校尉想过没有?”
贾逸摇了摇头:“想是想了,但并没有头绪。”
“这间‘镜花水月’是贾校尉的产业,吴祺在张温夜宴上被贾校尉羞辱之后,心怀不满,召集朋友来此服毒,恐怕是对贾校尉的报复。”
贾逸心中一惊,没想到宁陌此人心思敏捷到了此种地步。他假装不信,道:“你刚才不是说他们不敢自裁吗?如果只是为了报复我,就搭上六条人命,岂不是前后矛盾?”
“那是因为,他们以为自己服下的并不是牵机药。不,应该说是给他们瓷瓶的人,没有告诉他们这是牵机药。我注意到房中只有六具尸体,不见乐师、歌姬,很显然在服下瓷瓶中的药粉之前,他们将闲杂人等都赶了出去。此举是为了掩人耳目,更是他们没有料到自己会死的明证。不然的话,在乐师、歌姬面前猝然死去,可比默默死去的影响大多了。你说是不是,贾校尉?”宁陌的脸色依然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
贾逸隐隐意识到,自己藏起寒蝉令牌可能是个错误,但还是继续问道:“你说的那个给他们瓷瓶的人,能用什么手段取得他们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