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世伯!”有个年轻人站起来,“您吴家好歹也是孙家姻亲,要不就由您出头,带领大家给至尊上封奏章,劝谏一下?”
吴祺道:“我倒是想,但我只有个都亭侯的爵位,并没有官职。既无上朝的资格,更没有参与商榷议案的资历,由我出头恐怕不太合适。”
“要我说,也不用推举谁出头。万一至尊准许了那个暨艳的议案,咱们就联系一下熟识的故交,一起去吴王府前请愿,至尊总不会拂了民意吧!”
“这怎么行,这不相当于逼宫?”
“逼宫怎么了?至尊要是断咱们活路,咱们能坐以待毙吗?至尊这个人,也不像是个昏聩之君,总得想想这么做的后果吧?”
“噤声!你真是不要命了,前几年至尊杀尽荆州士族的事你都忘了?”
“荆州那些人能跟我们比?我们可是帮至尊抗拒刘备、抵御曹操,立下汗马功劳的,至尊要是对我们赶尽杀绝,岂不让天下名士寒心?”
吴祺起身,伸开双臂平息了议论:“诸位,诸位,我们这么议论下去,也拿不出个办法,不如各自回去将今日所议之事禀告家主,请他们仔细斟酌斟酌。如果谁有什么好办法,我吴某人愿唯他马首是瞻,咱们江东望族总不能让一个出身寒门的小子戏弄,是不是?”
席间众人轰然应诺,陆陆续续走了出去。有几个人留下来,又跟吴祺说了一会儿话,才离开。等到偌大的宴厅内只剩下吴祺一人,他才掩住房门,走到首席后面的屏风前,躬身道:“今天这次聚会,他们会把部督教我的那番话传给家主,应该能警醒不少人。也多亏您提点,不然我跟他们一样,也以为能高枕无忧。部督高瞻远瞩,竟能把时势看得如此透彻,真让人佩服不已。”
屏风后传来一个女声:“我哪里有这么大能耐,是一位贵人所言,我也不过是照样传达。”
吴祺有心想问这位贵人是谁,话到嘴边又忍住了:“让您见笑了,咱们江东系没了‘顾、陆、朱、张’,就如同一盘散沙,成不了什么事。”
“不要紧。这次聚会只是留下火种而已,待到东风起时,就会成为燎原之势。”
“部督所说的东风……不知是什么意思?”
“东风就是暨艳自己。他只知快刀斩乱麻,只求毕其功于一役,却不知道刀太锋利了,很容易折断。”屏风后的女人缓步踱出,“现在你们江东系大多数人只是在观望,但等到议案一出,刀砍到了他们身上,知道痛了,反应就不一样了。”
“部督所见高明,”吴祺道,“到时候若是用得着在下,还请尽管吩咐。”
屏风后的人一身软甲,腰悬长剑,竟是解烦营左部督虞青。她笑道:“难得侯爷深明大义,只要按照贵人的吩咐去做,你那几个案子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管是解烦营,还是都尉府,都不会找你麻烦。”
吴祺此时脸色才稍有舒缓,长揖到地:“多谢部督,请回禀贵人,在下自当效犬马之劳。”
虞青摆了摆手,走下首席,又回身问道:“贾逸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吴祺道:“叛逃之人,凭运气破了几个案子,得了至尊宠信,就飞扬跋扈起来,不是个能善终之辈。听说部督跟他也有旧怨,要出手对付他吗?”
“不急,已经有人在查他了。”虞青道,“你若有朋友经常去‘镜花水月’,必要的时候,倒可以做一些事。”
吴祺拱手称是。虞青微微笑了起来,双眼中充满了杀意。
处理完手上最后一卷公文,宁陌吹熄案头的油灯,起身出了房间。走到门口,他才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外面已经下起了雨。当值的解烦卫跑过来,为他撑起一柄油纸伞。宁陌点头示意,接过伞踏入雨中。
雨滴从万丈高空而落,敲打在伞面上,汇成涓涓细流,沿着伞脊滑落,形成一道道珠帘。宁陌撑伞在雨中前行,尽量小心地避开水洼,但终究还是浸湿了鞋子。泥水透过鞋面针脚渗了进去,把袜子都浸得湿漉漉、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这下回去又要被骂了,宁陌讪讪笑了起来。笑容刚浮现在脸上,他就意识到,家里那个骂他的人,早已经不在了。三年了,就算过去三年了,他还是经常会忘记这件事。一股彻骨寒意从双脚传上来,宁陌忽然觉得很冷。
他看着寂静无人的长街,黑暗幽长,似乎永远也走不完,到不了那个温暖的家中。不,那个家也早已不再温暖。每次回去,都是黑暗寂静,没有一丝生气。从林悦死去的那天,那个家也已经死了。
头又开始痛起来,犹如万根钢针刺入其中,一阵眩晕袭来,油纸伞从手上跌落,掉入污浊不堪的泥水中。宁陌大口喘着粗气,跌跌撞撞靠在墙上,闭起眼睛,仰起脸,承受着从万丈高空中跌落的冰凉雨丝。
凉意顺着面颊流下,滑过温热的皮肤,顺着颈间遍布全身,将眩晕感慢慢驱散。原以为时间会抚平痛苦,但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是无论如何也抹不去的。那日的光景犹如刀刻在了心中,在每个猝不及防的时刻,裹挟着满身的倒刺,将已经疲惫不堪的身心再一次撕裂。
斯人已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