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逊长叹一声:“飞黄腾达?我本是个散淡的人,如果不是为了陆家,又何必投身到这血淋淋的功利场中?”
他又抓了一把纸钱撒向半空,那些纸钱被山风迎面一吹,悠悠荡荡地又飘了回来,落在二人周围。乍眼看去,满地惨白,犹如下了一场大雪。
“满座衣冠似雪。”陆逊怅然道,“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时值正午,街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贾逸漫不经心地走在长街上,身后还跟着四名披挂齐备的枭卫。自从上次在街头遇到伏击之后,每次外出,贾逸身后必定有枭卫跟随。虽然他已经跟孙梦说过,一个大男人被一群女人护卫,实在是有失颜面。孙梦却依旧坚持,还说这是孙尚香郡主的意思。几次交涉无果,贾逸也就不再纠缠,反正武昌城中百姓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不再指指点点了。
贾逸信步走进一家酒肆,随便找了个席位坐下。今天孙梦去城郊见孙尚香了,他刚好一个人乐得清闲。枭卫们也找了几个席位坐下,跟他远远相望,没有什么亲近的意思。说起来整个郡主府里,对贾逸态度好的也就只有孙梦了。这些枭卫虽然尽职尽责,对贾逸却一直冷冰冰的,连话都不愿多说。
一碗麦饭,一碟烫白菘,一碟腌芦菔。饭菜很是简单,连点荤腥都没有。只要没有孙梦跟着,贾逸通常都是这么吃。原因很简单,他手头并不怎么阔绰。这两年,贾逸没有经手过什么案子,也没有去捞过什么油水,比起解烦营的其他同僚,实在是捉襟见肘。就算这段日子住进郡主府,拿了孙尚香一大笔钱,他也没有改善下生活的想法。日子过得清苦低调一点,也算是对自己的一种约束提醒。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一旦生活习惯上放开了,心理上也会慢慢放松。而作为寒蝉客卿,在任何时刻任何地方,一点毫不起眼的破绽都可能成为灭顶之灾。
贾逸夹起一块烫白菘放进口中,却隐隐约约嚼出一股鸡汤味,他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下食肆四周,没有发现什么异样。那四名枭卫的席上,已经摆上了蒸肉、烤鸡之类的菜肴,还要了一坛翠竹青。是自己多心了,还是寒蝉有所暗示,贾逸现在还不能确定。他闷头扒拉一筷子麦饭,若无其事地等待着。
门口出现了一个乞丐,趁着空当溜了进来,到枭卫们面前打量一番,低声下气地讨要吃食。一名枭卫皱着眉头,撕下一条鸡腿递给乞丐,那名乞丐却抢过整只烤鸡,抱起就跑。枭卫挥起剑鞘,将他点倒在地。乞丐挣扎着起身,又被赶来的店家揪住了衣服。只见那乞丐抱着烤鸡死活不肯松手,跟店家来回推搡,一不小心摔倒在地。那只烤鸡从乞丐怀里脱手而飞,在众人头顶上划了个完美的弧线,准确地跌落在贾逸的怀中。一袭灰色的绸布衣立刻变得油光锃亮,贾逸只是微微一笑,用竹筷插起怀里的烤鸡,放到了席面上。
那些枭卫却没有如此淡定,都已经提剑在手,站起了身。店家大惊失色,对着枭卫们连连作揖赔礼,又冲贾逸迭声求饶。
贾逸摆了摆手,道:“算了,这不是你们的错。”
他走到乞丐身旁,问道:“你可真是胆大包天,连枭卫都敢抢?”
乞丐跪在地上,连连磕了好几个响头,哭诉道:“这位大爷,小的兄弟跌断了腿,在破庙中躺了两三个月了,一直半死不活。今早小的出门时,他念叨着想吃口荤腥,哪怕吃过后立刻死了都行。看到那只鸡,小的满脑子都是兄弟那可怜兮兮的样子,一时间鬼迷心窍,就想抢了鸡给他带回去。大爷您拿小的去问罪,是我自找的,可我那兄弟无人照料,就要活活饿死了。还请大爷饶我一命,来生小的做牛做马报答您。”
贾逸对枭卫们道:“这也算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不如放他回去,你们的账我来结,如何?”
一名枭卫不亢不卑道:“贾校尉,我们也是通情达理的人,不会跟这乞丐计较什么。你是郡主府的贵客,说什么结账的,只会被旁人笑话郡主府气量太小。”
那名乞丐拾起地上的烤鸡,冲枭卫和贾逸多声道谢后,抹着眼泪奔出了酒肆。店家这时才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对枭卫们道:“打扰各位客官用饭,真是过意不去,小店这就再补上一只烤鸡,还请各位客官海涵。”
他又转向贾逸,道:“这位客官,您的衣服上沾满了油渍,可否到后院,让敝店寻上一套合适的衣服,先给客官换上?”
贾逸扯起衣襟,看了两眼,还在犹豫。
店家道:“换下来的衣服,敝店会清洗干净,回头再给客官送去。敝店可以将这些饭菜热过之后移到后院,找寻合适衣服的时候,客官仍可用饭,不耽误您时间。”
“也好,”贾逸冲枭卫们点了点头,“我去后院换件干净的衣服。”
他跟着店家绕过席面,穿过甬道,来到了后院。院中早已站着一名长随,看贾逸二人出现,手捧一套棉布衣迎了上来。两个人干脆利索地为贾逸换好衣服,将他引到右厢房处。贾逸伸手,轻轻推开房门,只见里面满是大大小小的酒坛酒瓮。他振振衣袂,大步走了进去。
“贾逸,时间紧迫,长话短说。”声音是从一处酒瓮中发出来的,虽然音调有些奇怪,倒也能听清楚说的是什么。
这是听瓮。说话的人并不在这间房子里,甚至可能不在这家酒肆。酒瓮的底部用竹管贯通,埋入地下,可将十多丈外的声音传递过来。早在两年前,贾逸就见识过这种隔空对话的手段,当时觉得匪夷所思,次数多了也就见怪不怪。虽然他一直觉得这样子有些小心过分,但放在此刻这个场合,能避人耳目,十分方便。
贾逸凑到酒瓮旁,道:“虞青的人还在跟踪我?”
“不错。”
贾逸笑笑:“我还以为她真的转了性,不再对付我了,原来絮絮叨叨说了那么多,大半都是假话。那么,陆绩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虞青说有人在丹阳……”
“他死了。死后入棺之时,我们曾经暗地里勘验过尸体,确认是陆绩无疑。虞青的话不可信。”
贾逸奇道:“陆绩是三年前死的吧,那时候你们为何要勘验陆绩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