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逸从怀中掏出火折吹燃,趁着亮光逐级而下。刚走下几步,就闻到一股熟悉的淡淡香气,是金花燕支。贾逸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下意识摸向腰间,才发觉并未佩剑。他没有再动,而是熄灭了火折,等着眼睛渐渐适应黑暗。
出乎意料的是,并没有看到孙梦。贾逸犹豫了一下,还是缓步走了下去,重新吹燃火折,点亮墙壁上的油灯。身后的密道发出隆隆响声,又合上了。几处狭小的气道弯弯曲曲折射出黯淡的亮光,跟油灯的火光交融,勉强照亮了眼前不大的空间。一张长案,几个食盒,地上铺的是由干枯稻草编成的草垫。贾逸径直走到长案后,打开食盒,里面还是些肉干、胡饼之类的东西,不过分量较少,好像被人吃掉了一些。他仔细嗅了嗅,金花燕支的香气似乎更浓了。莫非孙梦在这里藏身过?她不是说一直住在孙郡主的旧人那里吗?
他拎起竹筒“咕咚咚”地灌下了大半筒水,然后拿起麦饼和肉干大嚼起来。如果金花燕支的香气是孙梦留下的,那么傅尘和孙梦的关系,远远不像他们表露出来的那么简单。也怪不得孙梦虽然解救了傅士仁,却没有把傅尘的事情,告诉傅士仁。那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仍算得上是自己的盟友。现如今整个荆州,就如公安城的夜色一般,漫天大雾,不辨清浊。到了这个时候,只有辨明了真相,才能在这场大雾中活到最后。
贾逸坐在墙角,闭上了眼睛养神。虽然已经两天一夜没有合眼,但他并不敢放心睡去,必须等到傅尘。有些事必须靠傅尘帮忙,不然的话,今天所做的一切都不会有结果。他在赌,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傅尘一定会去寻找他的下落。
好像过了很长时间,又似乎只过了片刻,贾逸终于听到几声短促的鸟叫。他走到密道旁,压低声音道:“你想进来就进来,不想进来就回去,我是不会再学狗叫来回应你了。”
上面响起了“吱吱嘎嘎”的机关枢纽转动声,傅尘闪身而入道:“你惹出这么大的乱子,还把旧太守府给暴露了,学几声狗叫又怎么了?”
“废话少说。你这个时候过来,确定安全吗?”
“赵累把我义父叫去问话了,估计很快就会找我。”傅尘道,“时间是够紧的,不过我还是想找到你问清楚,为什么这么做?”
“傅士仁跟江东系勾结,火烧宝荣商号,刺杀关羽,这些事你知道吗?”贾逸道。
“知道。”出乎他的意料,傅尘回答得很干脆,“我收到的命令是协助你,关键时候可以对你的安全进行护卫。除此之外,他们不允许我向你透露任何消息。”
“因为我是个准备丢掉的弃子?”
“我说你……”傅尘盘腿坐了下来,“别老自哀自怜好不好?他们这样做,自然有他们的道理,肯定不是要你当个弃子这么简单。费了好大力气,把你从许都救出来,又安插进了解烦营,就这么把你丢了,未免太不值当。”
“这种想法我之前就想到过,但既然把我派到了公安城内,却不给我足够的信息,不让我介入,未免让人生疑。”
“他们不让你介入什么?”傅尘眨了眨眼。
贾逸不耐烦道:“当然是介入这一系列……”
突然脑中灵光一闪,后面的话贾逸并没有说出来。来到公安城之后,已经收到过两次寒蝉的矾书密令,都提出了明确的要求:第一次是要他探查甘宁遇刺真相,适时帮助孙梦,确保自身安全;第二次是要他查出这一系列事情的真相,保证自身的安危。现在听傅尘的口气,这两个所谓的真相,寒蝉应该在向自己发出矾书密令之时,就已经探查得差不多了。那这两次密令,就只有一个作用了——对自己能力的稽考。
这样推测的话,傅尘为何不能直接告诉自己真相,就有了完美的解释。一个延续了几百年的组织,招募客卿的条件应该是比较苛刻的,仅靠蒋济举荐就能获得客卿身份,未免太轻松了。是了,蒋济当时只是问自己要不要做寒蝉的影子,却并没有说明到底什么是客卿。
贾逸向傅尘问道:“你当上刺客之前,可曾经历过什么稽考?”
“有,当时我才十多岁,学枪不过两三年,还谈不上什么身手。寒蝉给我的命令,是杀死一个荆州军骑都尉。”
“骑都尉……学枪两三年,你根本不是对手,那是下毒?”
“我不懂毒理,而且觉得用毒终究是取巧的办法。”傅尘干巴巴地道,“当时连年征战,兵源不足,连十多岁的小孩子都能投军。我辗转了好几个城池,投到他的麾下。然后在乱军之中,从背后杀死了他,割下了他的首级。”
贾逸没有接话。他知道傅尘虽然说得轻巧,但对一个十多岁的少年来说,要在大战之中杀死自己的上官,还要保全自己,算不上一件容易的事。
“其实那个骑都尉人还算不错,对我们那群少年兵很是关照,偶尔还会拿些碎肉干分给我们吃。”傅尘道,“当我将长枪从他后背刺入的时候,他回头看我,眼睛里的那种惊讶和愤怒,我永远都忘不了。”
贾逸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或许……他只是对你们那些麾下不错,实际上却是个十恶不赦之徒。”
傅尘笑笑:“贾校尉,这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我一直觉得,对一个人的善恶评价是要从自己的角度来看的,而不是世间对他的评价。比如,父亲对世人来说,是个十恶不赦之徒,但对于儿子来说,却是个慈爱有加的好父亲。那作为儿子,要如何做?”
贾逸沉吟起来。傅尘举的这个例子,隐隐有影射自己的意思。他的父亲早年在朝廷为官,因贪腐压榨士绅被司马懿判处腰斩弃市,虽然自己最后查明,父亲所贪的钱财都用来资助汉室了,但贪官就是贪官,没有什么好辩白的。身为儿子的他心之所念都是为父报仇,在旁人看来,是不是也很讽刺?
“君视我如手足,我视君如腹心;君视我如草芥,我视君如寇仇。”傅尘道,“所以我杀了那个骑都尉,当上了寒蝉客卿,并不觉得是什么光彩的事,我也算不上什么好人。其实,是不是好人又有什么关系,既然当上了寒蝉客卿,还要坚守所谓世俗的道德伦常只不过是妄想罢了。”
“人是很复杂的,不能简单用好坏来区分。”贾逸宽慰了他一句,试探道,“傅都尉,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寒蝉命你杀掉傅士仁,你会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