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雨瞬间落下,此地已成炼狱。
关平按着腰间的环首刀,盯着对岸的冲天火光看了好久,才反身回到中军大帐。关羽正负手站在帐中悬挂的地图前,仔细地查看。旁边坐着关兴,正愁眉苦脸地小声读着什么。关平冲关兴使了个眼色,道:“到你营帐里读去,我有要事禀告父帅。”
关兴松了一口气,偷看了关羽一眼,夹起木简一溜烟跑出了营帐。
关羽头也不回地问道:“廖化进展如何?”
“已经突破襄江渡口,逼近麦城城下。麦城城防空虚,三日内即可攻破。”
“三日?”关羽道,“传令给廖化,我明日一早便要站在麦城城墙上。”
关平向身边的校刀手喝道:“去,把这条命令传给廖化,告诉他不要惜力,就算用尸体堆,也要堆出一条登上城墙的路!”
校刀手应了一声诺,转身离开。关平道:“父帅,我们会不会太快了?三日内突进百里,周围还有不少魏军据点没有拔除,是不是有些孤军深入了?”
“明日攻下麦城之后,沿江急行北上,分兵围困襄阳。主力直取樊城,遥望宛城。一旬之内,就要拿下樊城。如果拖延太久,曹操援军一到就会形成对峙局面。到时候孙权看我主力都胶着在战阵之中,难免不会生出什么念头。”关羽叹了口气,道,“你觉得快,我还嫌慢了。”
“孙权?他不是也在合肥跟曹军对阵吗?我们已经相安无事十年之久,他怎么敢背盟向我们动手?”关平问道。
“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对孙权来说,就算合肥之战打赢了,北上夺取了徐州,那又如何?曹军在幽、冀、青、兖四州都有屯兵,这四州和徐州之间地势平坦,道路畅通。只要挥军起征,几天即可兵临徐州城下。到时候孙权就算安排上十万劲卒进行防守,也不见得能打赢久经步战的魏军。”关羽抚髯道,“如果我是孙权,就先取荆州,全据长江。守则坐拥天险,高枕无忧;攻则可从荆州、扬州兵分两路,成掎角之势,遥相呼应。”
“那父帅为何不先攻伐孙权?”关平道,“曹魏不是派了求和使团吗?我们就算打孙权,有汉中王在西北牵制,曹魏也不敢轻易南下吧。”
“汉帝在许昌,不在建业。”关羽道,“先打孙权的话,就算一路势如破竹,平定江东也要花费数年。大战过后还要休整部队,才能继续挥军北上,这样算下来至少要十年时间,才能匡扶汉室。这还是一切顺利的状况下。更何况,孙吴和曹魏之中,尚有诸多名将贤臣,真打起来恐怕要更长时间。我已经年近六旬,没有太多时间消磨了。”
关平看着须发如霜的父亲,禁不住叹了口气。
“天下未定,国贼未除,汉室未兴,只恨此身不能再活百年。”关羽转身踱出大帐,隔江眺望远方。麦城城墙上火光攒动,是廖化正率军猛攻,看样子不到清晨就能拿下了。
关羽沉声问道:“公安城那里什么动静?”
“赵累传来塘报,认为城中发生的那几件事,可能是东吴江东系与淮泗系内斗所致。不过他没有实据佐证,还要进一步进行查探。”
“江东系……是以顾、陆、朱、张四大豪族为首的江东士族?”关羽道,“士族门阀实乃一大恶疾,看来不但我荆州、川中被这些人所掣肘,东吴也深受其害。”
“父帅,江东士族虽然占据了孙吴境内近四成土地,有千余人入仕,却没有出过什么有威名的人,更没听闻过什么可圈可点的功绩,应该不足为虑。”
“错了,名气、功绩这些东西并不能代表能力。为父当年也只是一名马弓手,那十八路诸侯,有哪一个能想到我温酒斩华雄?”
关平敛容道:“父帅说得是。那我们要不要分兵赶赴江陵,帮糜芳将军协防孙权?”
“糜芳那里军议司早有安排。若是孙权有异动,我们有后着等他。”关羽道,“现在我们要集中兵力北上,沿途还有于禁、庞德、曹仁、徐晃这些天下名将,打起来要倾尽全力。告诉赵累,如果是江东系搞的鬼,那就拉拢淮泗系,必要时可以互为唇齿。”
关平拱手离去。关羽仰头眺望,目光越过对岸燃烧的麦城,奔向黑暗中的更远方。虽然前方漆黑,他也清楚地知道,许都就在那个方向。
沉默良久,关羽低声道:“大哥,这千里长路就由我以数万条人命来为你铺就,你可愿如霍光一般,做我大汉朝的中兴之臣?”
白天终于过去了。
贾逸将全身上下收拾停当,拎起了墙角那柄长剑,闪身出了旧太守府。从傅尘给的那张地图上看,巡城安排得并不缜密。郡兵、白毦卫各巡各的,相互并没有区域时段的划分,以至于有些地段人很多,有些地段人很少。整体看起来全城戒备,但对贾逸这样的老手来说,甚至可以算得上行动自如。
虽然傅尘和孙梦都说过,要他躲在旧太守府中等消息。傅尘或许值得信任,但孙梦……她说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呢?
城中依旧雾气弥漫,贾逸小心前行,不多时已经来到了宝荣商号附近。他站在对面阴暗的小巷中,向商号看去。院墙已经倒塌,前厅和正房也都被烧塌了,只留下几根被烧焦的梁木,胡乱地横在一片残砖废瓦上。后院和内宅好像并没有被火势波及,保留得还算完整。
解烦营是根据甘宁遇刺时发现的连弩,追查zousi渠道,才锁定这家商号的。而孙梦在解烦营到达后,从这家商号里逃了出去,未免太过巧合。虽然她给了自己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但细细想来,有些牵强。孙梦向虞青动手时,恰巧遇上了伏击解烦营。来到荆州之后,孙梦又恰巧提前解烦营一步到了宝荣商号,然后被不知何人燃起的大火逼出。